“父長親啟:
華北風雲驟變,戰禍一即發,故鄉頓險地,萬斷然舍棄,即刻南遷!切記!
安之所,一往大後方之西安、重慶,二往上海租界區。若決意赴滬,務必于八月十日前踏租界,最遲不得晚于十一日!遲則滬上必煉獄,悔之無及!
路途兇險,潰兵流寇橫行,務須結伴而行,輕裝簡從,命為重!
兒已提前完學業,即刻兼程歸國。烽火路斷,恐難再通音書。因歸途遙遠,且滬上信息便利,兒將暫留上海法租界,盼與家人團聚。
若您等抵滬,懇請即刻購法租界公寓,并于《申報》刊發尋人啟事,明示聯絡住!
懷瀲 泣叩上
民國廿六年六月于黎”
信紙上的墨跡,猶帶著一個靈魂越時空的焦灼與震。
而那個寫下它的人,此刻正站在搖晃的舷梯上,一腳踏自己預言的、正急劇發酵的現實。
…
一九三七年八月九日,下午五時許,上海十六鋪碼頭。
“勒芒號”郵發出一聲沉悶的長鳴,宣告著一段航程的結束,和另一段不可預知的未來的開始。
楊懷瀲提著那只死沉的皮箱。
里面塞滿了藥品、械,以及導師專門為給廣慈醫院寫的、堪比救命稻草的推薦信。
被人流推著,踉蹌的踏下搖晃的舷梯。
腳下每一步起伏,都像踩在時代的咽上。現代的記憶與眼前的現實猛烈對撞。
楊懷瀲的眼睛茫然地掃視著周圍。
眼前的上海,與記憶中或是照片上的“東方黎”大相徑庭。
這里沒有陸家天樓群,沒有外灘的霓虹燈火。有的只是一片灰黃的低矮天空,和江邊那些被譽為“萬國博覽”的歐式建筑。
沒有現代上海清爽的海風,只有江水腥臊、煤煙嗆辣、和汗蒸騰出的咸膩,攪拌在一起,糊在的口鼻上,令人窒息。
更深,還有一若有若無、卻讓脊椎發涼的,屬于鐵銹和未燃火藥的味道。
碼頭上,金發碧眼的外僑家庭拖著巨大的行李箱,臉上滿是慘白,逃難般沖向即將離港的船只。
與像楊懷瀲這樣逆流而行、試圖登陸的人猛烈沖撞,濺起一片英語、法語、和本地話混雜的、尖銳的咒罵。
苦力們古銅的脊背彎曲著,扛著沉重的箱子,發出早已不調的號子。
而…
越近一個世紀的時空,從那個和平、明亮、秩序井然的未來,準地跳進了這個歷史書上用加黑標注的、災難發的前夜。
楊懷瀲深吸一口污濁的空氣。
心里此刻已經沒有多游子歸鄉的激,反倒像了一塊鉛,沉甸甸的。
那封寄出的信,是擲向命運的第一塊石頭。
他們信了嗎?走了嗎?還…活著嗎?
那些屬于“楊懷瀲”的、關于家人的記憶,已深深刻印在的骨、融的靈魂。
這是與這個時代、這片土地,最深也是最脆弱的連接。
楊懷瀲死死攥了皮箱把手。
八月九號。趕上了!
那他們呢?
他們會不會就在這片混的對岸,在那號稱“孤島”的法租界里,安頓下來,正為的遲遲未至而心急如焚?
這個念頭帶來一微弱的、近乎奢侈的期待。
細若游,卻帶著鉤子,勾的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,帶著一種自投羅網般的急切,想要扎進這混的洪流,去打撈那一點點微末的希。
突然——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,野蠻地刮過碼頭的喧囂!
幾輛著太旗的黑轎車,完全不顧路上的人群,瘋了一般按著喇叭碾過碼頭區域,沿途險些撞翻貨攤,引來一片驚和怒罵。
幾乎同時,另一側一隊背著漢造步槍的中國保安隊士兵,面凝重、步伐急促地跑過,暴地推開擋路的人。
“讓開!統統讓開!”
空氣中瞬間彌漫開一種張的氣息。所有人的作都停滯了一秒,無數道目驚疑不定地追隨著軍車和士兵。
“怎麼回事?!”
“當兵的怎麼來了?出啥大事了?”
有人語氣里充滿了不祥的預:“看那車…是東洋人的…”
這詭異的寂靜只持續了一瞬,隨即被更鼎沸的議論所取代。
敏的旅客已經臉發白,抓了行李,不安地四張。一種無形卻令人窒息的恐懼,罩住了整個碼頭。
“聽說打死人了…東洋人…”
片刻後,有人低了聲音,聲音不大,卻像一顆投靜水的石子,以一種瘟疫般的速度在人群中竄開。
“要打起來了!真的要開戰了!!”
人群徹底炸裂,不再有序的流。
邊的人推搡著,楊懷瀲被撞得趔趄,卻渾然不覺,臉上盡褪,本能地在抖。
那日本軍車的狂嘯、中國士兵的調、哨音、還有空氣中那被瞬間點燃的火藥味……
這些混的碎片在腦中飛速組合,拼出了唯一的真相。
八月九日下午,虹橋…
歷史的齒,分毫未差。
帶著碾一切的、冷酷的準,讓預知的未來,和的現在轟然合攏!
所有那點剛剛探頭的、微弱的期待,被輕而易舉地、殘忍地捻滅。
懷揣著超越時代的先知,卻像一顆微不足道的塵埃,被歷史的暴風眼瞬間捕獲。
在法國的半年緩沖,好似一場脆弱的夢,此刻在現實中輕易碎。
赤手空拳地被拋擲在這洪流的起點,只剩一腦子滾燙的、淋淋的,卻注定無法言說的“天機”。
而戰爭的導火索,就在踏上這片土地的這一刻,嗤嗤燃燒,已然燒到了盡頭,將裹挾其中。
孤立在人中,皮箱沉重得像是裝著所有的過去和未來。腦中只有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:
租界!必須立刻進去!找到他們!
現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