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楊懷瀲仔細地將推薦信放手提包。的疲憊被冷水與決心下,只留下一片清醒。
換上最簡潔干練的衫,將長發挽規整的低髻,刻意斂去最後一點學生氣。
霞飛路的氣氛似乎比昨日更顯焦灼,報揮舞著號外,高聲賣著昨日虹橋事件和華北的最新戰況。
但楊懷瀲滿心都是即將到來的會面,對周遭的變化近乎視而不見。
步履匆匆,徑直走向廣慈醫院。
醫院部是一片忙景象,人聲、械聲、約的聲混雜著刺鼻的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。
楊懷瀲無暇細看,幾經詢問,終于找到了那位醫生的辦公室,幸好此刻他正在辦公室里。
皮埃爾·杜蘭德醫生正俯審閱一份病歷,眉頭鎖,聽到叩門聲才抬起頭。他約莫四十歲,面容疲憊,眼窩深陷,唯有一雙藍的眼睛仍銳利如鷹。
“杜蘭德醫生?”
楊懷瀲以流利平穩的法語開口:“抱歉打擾。我是楊懷瀲,來自黎醫學院,這是我的導師讓·雷諾教授給您的信。”
隨後,雙手遞上那封至關重要的推薦信。
杜蘭德醫生接過信,示意坐下,迅速展信閱讀。
信很長,雷諾教授用熱切而鄭重的筆調,極力推薦他這位“天賦非凡、意志堅韌”的學生。
信中明確寫道:“…楊懷瀲士已于今年五月,以優異的績通過所有考核及論文答辯,完醫學博士(Doctorat en médecine)的全部學業要求,其專業能力與臨床判斷,已完全備獨立行醫資格。
唯正式文憑制作需時,暫未發放,然其才學毋庸置疑,您能予以信任與機會…”
并極力推薦至廣慈醫院任職。
讀到“醫學博士”和“通過答辯”時,杜蘭德醫生的目從信紙上抬起,落在楊懷瀲臉上。
銳利的藍眼睛掃過年輕的面龐,仔細地、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懷疑,打量著。
他甚至有些疑心眼前這個姑娘年了嗎?
“楊…小姐?”他放下信,向後靠去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,語氣禮貌卻難掩驚訝。
“雷諾教授是我十分尊敬的同僚,他對你的評價極高,聲稱您已獲得黎醫學院的醫學博士學位?請原諒我的失禮,但您…實在年輕得令人驚訝。”
楊懷瀲迎著他的目,背脊得筆直,眼神沒有毫閃躲,回應得快速而自信,帶著一種源于深厚學養的坦然:
“我理解您的疑慮,醫生。我十六歲自教會中畢業,十七歲一次通過留法預科考試。在黎的七年…”
略作停頓,讓這個數字沉淀下去。
“學院的課程極為嚴苛,我未曾有一日懈怠。我將全部力都奉獻給了醫學。
四年理論與外見習,兩年住院醫師訓,考試、論文及答辯,我都以優異的績圓滿完。相信雷諾教授的信中也提到了這一點。”
的法語流利準,帶著黎口音,提及學制和專業語時不假思索,那超越年齡的沉穩,和深骨髓的專業自信,終于讓杜蘭德醫生眼中的疑慮稍減。
黎醫學院的課程漫長而艱苦,如此年輕,就能提前通過層層篩選和嚴苛考核,這本就證明了非凡的毅力與才智…
若非天才,便是意志超群——亦或二者兼。
杜蘭德心下思慮。黎醫學院,全球公認的醫學圣殿,臨床與理論都是最頂尖的。其博士學位的含金量,簡直不必多言。
就是怕太年輕,外科上略有不足…
他沉片刻,重新拿起那封推薦信,又仔細看了一遍,特別是雷諾教授獨一無二的簽名和印章,仿佛在做最後的權衡。
終于,杜蘭德醫生長吁了一口氣,了布滿的眼睛,將信件仔細折好收進屜。
“雷諾是我見過最嚴謹也最挑剔的人,他能為你寫下這樣一封信,足以說明一切。”
杜蘭德的話鋒一轉,目再度銳利:
“但這里是上海,是戰場的前沿,不是黎的實驗室或病房。我們需要的是能立刻理最殘酷傷的外科醫生,而不是僅僅讀理論的學者。”
“我的是完整的臨床醫學訓練,杜蘭德醫生。”楊懷瀲立刻回應,語氣不卑不:
“在實習醫院擔任住院醫師期間,我獨立理過大量急診外傷。
戰地急醫療救護,正是我已寫的論文中,以及未來很長時間的研究重點。我請求的不是一個職位,而是一個證明能力的機會。”
杜蘭德醫生注視了片刻,似乎被的堅決打,終于點了點頭。
“很好。信念十足。但在這里,一切靠技說話。”他形一,站起。
“我相信你已經有擔任主治的資格。按照慣例,初來者需要做一月的住院醫,適應環境。但現在我們沒有這個時間了。”
他抓起一件疊放在旁邊的干凈白大褂遞給。“你的法語很好,這會省去很多麻煩。你先跟著我…”
“希雷諾夸贊你的那些優點,特別是‘臨床判斷’和‘冷靜’,都是真的,那樣我會直接任命你為主治醫師,負責一個診療室。如果不行…”
他聳了聳肩,未盡之語不言自明。
“我明白。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,醫生。”楊懷瀲接過白大褂,迅速穿上。
“希你的手和你的語言一樣穩定,Docteur Yang(楊醫生)。”
杜蘭德醫生最後說道,語氣里仍帶著考驗的意味,卻已用了唯有獲得博士學位者方能被尊稱的頭銜。
“現在,跟我來。我要去看看我的病人了。”
楊懷瀲角輕揚——他既已稱“Docteur”,便是初步的認可。
杜蘭德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,楊懷瀲隨其後,準備接來自這位資深醫生的考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