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結束後,眾人臉上還帶著對新知識的興,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。
楊懷瀲卻微微蹙起眉,臉上出一恰到好的猶豫,聲音不高,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見:
“還有件事,我不知道該不該說…也是今天偶然聽來的風聲。”
大家停下作,疑地看向。
楊懷瀲嘆了口氣,顯得十分為難,言又止道:
“我不便多說,也未必準確。但我勸大家一句,如果誰家還住在華界,或者有親人留在那邊…
想辦法明天就讓他們搬進法租界來。最好自己也別再輕易過去。晚了恐怕…”
適時地收住話頭,留下一個令人不安的懸念,然後才擺擺手:“都散了吧,早點休息,明天還有的忙。”
組員們面面相覷,換著驚疑和猜測的眼神。
看楊醫生那諱莫如深的樣子,雖然不敢多問,但多還是聽進去了一點的。
大家懷揣著這份突然的警示各自離開。
…
楊懷瀲回到霞飛路寶康里時,天已黑,弄堂里亮著零星燈火。
估算著時間,估計快八點了。幸好又提前傳了話,說醫院有事要晚歸,不必等吃飯。
但當推開家門,卻意外地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。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,顯然大家都在等。
母親趙沐娟在一旁和張嬸聊閑話,連小堂弟懷汀也乖乖坐在小板凳上,玩著幾個舊棋子,沒去睡覺。
“回來了?”大姐懷泱放下手里一本厚厚的書,臉上帶著溫的笑意,“忙到這麼晚,壞了吧?快洗手吃飯。”
母親也看過來,語氣帶著憐惜:
“瀲瀲辛苦了,公事怎地這般繁重?飯菜都給你溫著呢。瞧這,晌午也沒吃好罷?”
連懷汀也抬起頭,聲氣地說:“懷瀲姐姐吃飯!”
楊懷瀲心里那點疲憊和繃,被眼前的燈熨得暖暖的。
著大姐坐下,注意到大姐放下的那本書——《法語門讀本》。
“大姐,你在看法語書?”好奇地湊過去。
懷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
“從前在中也學過法語,只是這些年不用,早忘了。如今既在法租界安,想著總該重新撿起來,日後行事也方便些。”
楊懷瀲看著姐姐認真的樣子,心里的,連笑容里都滿是鼓勵。
誰會舍得打擊這樣一個,勤好學的好“孩子”呢?
比起前幾日的沉悶和悲傷,今晚的氣氛顯得格外的溫馨。
大家圍坐吃飯,說著家常話。
母親問起醫院工作是否順心,大姐生的跟練習法語口語,懷汀則小聲說著白天看的書上的趣事。
昏黃的燈下,碗筷輕的聲音顯得格外安寧。
吃完飯,張嬸收拾著碗筷。楊懷瀲沉片刻,看向懷泱:“大姐,你明日…還要去華界打聽消息嗎?”
懷泱放下的帕子,神黯了黯:“自然是要去的。多問一,多一分指。”
楊懷瀲輕輕按住的手:“別去了。非但別去,明天一早,就讓長福叔也趕回來吧。以後…都別再出租界了。”
懷泱一愣,母親也看了過來,面不解和擔憂:“瀲瀲,這是為何?若不找,你父兄他們…”
“娘,大姐,”楊懷瀲語氣放得又輕又緩,試圖從理論上說服們。
“且聽我說。我信里寫得清清楚楚,昨日八月十日,必須進租界。最遲也不能晚于今日。
若他們明早還未到,那或許…是直接往西安、重慶那邊去了呢?我們在上海這樣漫無目的地找,怕是徒勞。”
頓了頓,看到母親和大姐神松,繼續道:
“咱們不如先安穩下來,多攢些錢。等將來世道平定些,也好托人去大後方仔細尋找他們的消息,總好過現在這樣冒險。”
楊懷泱嘆了口氣:“理是這麼個理兒,可這心里頭…”
“眼下這世道,留在外面終究不安全。”楊懷瀲低聲音,想了想又繼續說道:
“我今天在醫院,恰巧給一位太太瞧病,私下里吩咐家人,這兩日務必都搬進租界來,怕是外面…要不平靜了。長福叔一個人在外面跑,我不放心。”
的話半真半假,既給了家人一“親人或許已去安全後方”的希,又借“太太”之口給出了近乎直白的警告。
趙沐娟聞言,手里的帕子掉了都忘了撿,臉上浮現出慌:“這話…當真?真要起來了?”
“娘,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。”楊懷瀲握住母親冰涼的手。
“那位太太不像瞎說。咱們好不容易安穩些,不能再出岔子。讓長福叔回來,大家心里也踏實點。”
楊懷泱看著妹妹篤定而關切的眼神,又想到妹妹如今在醫院做事,或許真能聽到些風聲,最終點了下頭:
“瀲瀲說得…也在理。兵荒馬的,外面確是不安穩。我依你的話,明日一早就讓長福叔回來。尋人的事…以後再從長計議。”
懷泱心底那繃的弦,似乎稍稍松了一些,一種被迫接現實後的無奈涌上心頭,但妹妹的話確實給了一個新的盼頭。
楊懷瀲看著家人,心里稍稍安定。至,要護住眼前這些人。
…
夜深人靜,窗外法租界的燈也黯淡下去。
楊懷瀲躺在黑暗中,眼睛睜得大大的。一會兒盯著天花板,一會兒翻看向窗外…
明天…
就是八月十二號了…
知道將要發生什麼。
部隊明天就要駐華界了。
而,明明知道會發生什麼,卻本無法阻止這一切。
楊懷瀲猛地坐起。
一定能做點什麼!能減些傷亡也是好的!是從未來回來的,知道歷史!
拼命地回想,試圖從記憶里挖掘出任何一點,可能改變戰局的信息。
可腦海里翻來覆去的,只有那幾句干的詞句:“碎了三月滅亡中華的企圖”、“堪稱亞洲絞機”、“激戰三月”…
這些詞語顯得如此蒼白無力,對此刻的來說毫無幫助。
是哪一天?哪個部隊?在哪里開戰?行路線呢?發生了什麼決定的轉折?
任何可能有幫助的細節!
一點都想不起來!
楊懷瀲沙啞著聲音低聲咒罵自己。
“笨腦子!真沒用!”
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額頭,重新倒回枕頭上,用被子死死蒙住頭,仿佛這樣就能隔絕掉那個令人絕的未來。
黑暗中,溫熱的終于忍不住從眼眶里涌出,一滴接一滴,無聲地浸了枕套。
房間里斷斷續續的傳來未完的話語。
“早知道…多看點紀錄片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