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也點頭:
“是啊,長福叔,華界如今是是非之地,您平安回來最要。
瞧著就在這一兩天了,咱們安心待在租界里,千萬別出去。最好也別出家門了…”
長福叔忙應道:“太太小姐放心,我省得的。還是租界里安穩。”
小懷汀好奇地問:“懷瀲姐姐,那些兵哥哥那麼厲害,是來打壞人的嗎?”
楊懷瀲他的頭,聲音溫和卻有些沉重:“是啊,他們是來保護我們的。”
長福叔了糙的手掌,聲音低了些:
“都是好兵啊…是咱自家的兵,要來護著咱哩!看著他們,就想起我家那非要參紅軍的犟小子…”
說著,長福叔的眼就紅了:
“還有…還有二小姐那未過門的姑爺…也不知道,他們當的是不是這樣的兵,這會兒又在哪兒…”
這話一下子中了心事。母親輕輕的嘆息一聲。懷泱也沉默下來,眼神飄向窗外,帶著深深的憂慮。
堂弟懷汀似懂非懂,小聲問:“二姐夫,和長福叔家的哥哥,也會穿那麼神氣的軍裝嗎?”
張嬸趕拉了他一下:“小孩子家,別瞎問。”
楊懷瀲也垂下眼睫,默不作聲。從記憶里拉出了一些零散的片段。
前幾年父親來信中有提到,二姐未婚夫跑去參了軍。只是沒想到,長福叔的獨子竟也去了…
一個是家僕的兒子,一個是世家貴爺,世雖不同,卻是同樣的熱好青年。
但…
懷瀲心里帶上了沉重。像二姐的未婚夫那樣出的,不是去了空軍,就是在這些支援的中央軍里…
片刻後,楊懷瀲勉強牽起一抹笑容,寬道:
“娘,大姐,長福叔,別太擔心。無論他們在哪兒,穿什麼軍裝,能打鬼子的都是好樣的。我們先吃飯,吃飽了,才有力氣做咱們該做的事。”
的話讓眾人稍稍振作。母親點點頭:“懷瀲說的是,先吃飯。長福,你也快坐下,一路回來辛苦了。”
…
午飯在略顯沉悶的氣氛中結束。
長福叔喝了口茶,便起告辭,說要在租界打聽打聽消息。
張嬸忙著收拾碗筷,母親面倦容,被大姐勸回房小憩。堂弟懷汀也乖巧地回了自己房間。
楊懷瀲卻沒閑著。
快步上樓回到自己房間,從書桌屜里,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,里面裝的是的博士論文,“休克管理”的中文譯稿。
這是忍著顛簸眩暈,對照著法文原稿,一字一句翻譯、斟酌修改而的。
在回國郵上,除了憂心家人,就是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這上面,希能將更先進的醫學理念帶回國。
這些超前的理念,若只鎖在屜里,或僅發表在海外期刊,對當下的祖國毫無意義。必須讓更多的中國醫生看到、學會。
拿著文件袋下樓,見大姐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,是一本薄薄的雜志。
“大姐,”楊懷瀲走過去,將論文放在茶幾上。
“又在幫我研究向醫學期刊投稿的事呢?有眉目了嗎?我這篇準備今天就投了去。”
楊懷泱抬起頭,放下手中的冊子,了眉心:“正看著呢。上海的西醫雜志,有名氣的就那麼兩三家。”
拿起楊懷瀲的論文,掂量了一下厚度,眼里滿是欽佩:“瀲瀲,你真是了不起,還能寫這樣的文章。”
然後拉著楊懷瀲坐下,細細說道:
“像《中華醫學雜志》上海編輯部,聽說算是頂頂好的了,是北平那邊中華醫學會的會刊。
還有一個《同濟醫學月刊》,是同濟醫學院辦的,也還扎實。
至于其他的…投了沒得辱沒了你的心。”
楊懷瀲悟了:“那依大姐看,投《中華醫學雜志》最好?”
“我看是。”懷泱點頭,“你這篇東西深,最穩妥的還是投《中華醫學雜志》,影響最大,編輯也專業。只是門檻高,審稿嚴得很。”
楊懷瀲信任大姐的判斷。
大姐雖不懂醫,但好歹也是掌過家的,為人細致周到。這才幾天,就把投稿的事得門清。
這些瑣碎又關鍵的門道,若非有大姐這個心人在,這個初回國門的“洋學生”,真是兩眼一抹黑。
“大姐,真是多虧有你。”楊懷瀲又問,“那要怎麼投?是把稿子寄過去就行嗎?”
“我托人問過了,照著地址通過郵局寄過去就行,地址我也問來了。至于等多久…這可就沒準了,快則一兩月,慢則半年也說不定。”
楊懷泱嘆了口氣繼續道:
“若是錄用了,他們會寫信通知。最後刊登出來了,還會寄幾本樣刊過來。若是不用,多半也會退稿,附上一紙退稿函,但有時石沉大海也是有的。”
過程比想象中漫長和不確定。
楊懷瀲心里有些急,戰爭不等人,的理論更需要時間驗證和推廣。但沒辦法,急也急不來。
看著懷瀲表似乎有些失落,懷泱連忙安著,語氣里帶著幾分對妹妹的驕傲:
“瀲瀲,你這學問做得這樣大,定是能登在那最好的《中華醫學雜志》上的。”
聽了這話,楊懷瀲也回過神來,收下心里的焦躁,揚起笑臉道:
“那我就先投《中華醫學雜志》試試。只要能發表出去,總能讓更多的醫生看到、學會。”
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,超越當下時空的努力。
懷泱看著妹妹眼中閃爍的彩,那是屬于專業領域的自信與追求,由衷地為妹妹高興:
“自然!咱家瀲瀲的學問,比那些老先生差不了!等刊出來,家里也添彩。”
幫著楊懷瀲將稿紙理齊,找來信封。
楊懷瀲用工整的字跡寫下收件地址,和“《中華醫學雜志》編輯部收”的字樣。
做完這一切,懷泱才打趣道:
“好了。你快去寄吧,寄掛號信穩妥些。寄完了趕回醫院,我看你這心啊,早飛那兒去了。”
楊懷瀲不好意思地笑笑,不再耽擱,轉快步向門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