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管你什麼錯,今兒我非打死這沒良心的丫頭不可!”寧春枝像沒聽懂話,只顧著一時間緒上頭,把張伯的話拋在腦後。
寧清煙抹著淚,站起,擋在榻前,順道將阿牛拉至後。
比劃著,意思是可以跟寧春枝回家,但要打就回家打,不要在藥鋪。
那人傷得很重,今晚還得熬,好不容易得救,需要安靜。
此時,寧清煙不知道的是,後那人的手指微了下。
“死丫頭,你還一副找死的模樣,敢這十幾年沒白養你啊。”寧春枝邊說,邊拉開,“回家再收拾你,我倒要看看,到底撿到的是什麼樣的男人,讓你這麼護著!”
待寧春枝看到的第一眼,就曉得,這不是什麼普通人家出來的。
瞇眼細看,順手還捻了下那破爛不堪的料,別看泡得稀爛,那料子的好,是遮不住的,人雖臉慘白,卻是一等一的相貌。
高的鼻梁,形周正,一雙眼闔著,睫長而濃。
最出挑的是那兩道眉,濃而不,劍鋒似地斜斜揚起,縱是昏沉著不省人事,那副眉眼也自帶一段人的英氣。
寧春枝活了四十來年,旁的本事沒有,看人相面倒自認有幾分準,心里飛快地咂開:這劍眉鬢。
老話講非富即貴,不是當的,就是掌兵的貴人相啊!這麼個人,怎麼就漂到他們這窮鄉僻壤里來了。
越看越覺著是撿了個寶,的目在那人上逡巡,落到襟旁的側袋。
一截鏈子出半寸,在天里閃了下,連手里的藤條落在地都沒察覺。
順著鏈子拽出來的,是塊致的懷表。表殼是金的,外圈細細刻了一層花紋,獨那鏈子尋常些。
里頭嵌著張照片:一男一,男的約莫十五六歲,的三十來歲。
一旁的寧清煙心里猛地一跳,這表...娘從前也有過一塊,只是娘走後沒多久,那表就再沒見著過。
那之後,寧清煙有向姑媽討要,卻換來了白眼,還罵啞還做白日夢。
下意識就要上去奪,那是人家的貴重件,姑媽這一搶,等人醒了可怎麼代?何況太清楚姑媽的子,這表落手里,用不了兩日準進當鋪。
“賠錢貨!你搶什麼搶!”寧春枝眼疾手快,一把將懷表塞進前的包,捂得嚴嚴實實,轉過臉,堆起一臉的笑沖張伯賠不是。
“張伯張伯,您大人有大量,別跟我這人一般見識。”著手湊上前,“我這不是一時上了火嘛,攤上這麼個不省心的,您諒諒...治病的錢,您只管開口,一個子兒都短不了您的。”
頓了頓,又賠著笑添一句:“往後一家老小頭疼腦熱的,還不都得指您張伯這雙妙手嘛。”
一旁的周阿牛看得目瞪口呆,阿爹說得真沒錯,人這張臉,翻起來比河上翻船還快。他活這麼大頭一回見,一時腦子竟轉不過彎來。
張伯沒接的話,只扭頭去桌邊倒了碗水,仰頭喝起來。鬧騰這半晌,他也口干舌燥。
這婆娘肚里打的什麼算盤,他門兒清,懶得點破,報了個數,便揮揮手催他們快把人抬走。
人自然是周阿牛背著,寧清煙跟在一旁,那姑媽走在最前頭,滿面春風,早上那副發愁的臉,像過江的泥水,早沖得沒影了。
“可憐見的。”張伯著那背影搖搖頭,低低嘆了聲,回關鋪門。
......
那人被安置在寧清煙常住的柴房里,只是這回不同,連鋪蓋都換了新的。
到底是指著救活他,好從這貴人上訛上一筆,寧春枝難得肯下這點本錢。
可撿回來貴人的寧清煙,照舊去干活,待周阿牛的影消失在門外時,天將夜,寧清煙剛緩過來一口氣,堂屋里就攆出姑媽的聲氣來。
“死丫頭,一整日盡顧著那外頭撿來的,家里的活計倒撂給誰了?”寧春枝斜一眼,下往灶間一抬,“還不快去燒火做飯,一家老小都等著你死啊?”
寧清煙由那話過耳,轉進了灶間,灶膛還是冷的,麻利地添水進鍋,蹲到灶前生火。
隨著火的跳躍,恍惚間,白日那點事,像隔著層水汽晃眼就過去了。
心里還擱著那塊懷表,今天姑媽打開時,也看見里頭夾著張照片,對那人來說怕是要。
寧清煙琢磨著,總得趁姑媽拿去換錢前弄回來,人一醒見表不在,定要找的。
只是東西到了姑媽手里,再想拿回,哪能容易。
寧清煙拿燒火撥了撥柴,灶膛里的火一下躥高,映得臉上發紅。
鍋里飯了,將菜盛出來,一樣樣端去堂屋,又擺好碗筷。錢家幾個小的早就了,圍著桌子坐好,菜才剛放下,筷子便了過來。
寧清煙也沒多看,轉準備回柴房。
向來不上桌,等一家人吃完,鍋里剩什麼,便吃什麼。今日事多,那人夜里又有可能發熱,得先去看看。
“你去哪里?”
寧春枝在後住。
寧清煙停下腳步,回過頭。
“鍋里還有飯,自己盛一些,端到柴房吃。”寧春枝夾了筷子菜,沒好氣道,“人還沒伺候活,你倒先死了,到時候還要老娘親自守著他不?”
寧清煙怔了一下,隨後便明白過來。
姑媽自然不是心疼。
“張伯代的那些,你都給我記牢了。”寧春枝又道,“夜里要真發起熱來,帕子勤著換,藥也得喂。老娘今日花出去這麼多錢,他要是死了,我全算在你頭上!”
寧清煙點了點頭,轉回了灶間。
鍋底還有些糙米飯,盛了小半碗,又從裝咸菜的壇子里夾了兩。
至于旁邊那鍋白米粥,是寧春枝特意吩咐給傷患煮的,自然不會去。
剛端起碗,院門便從外頭推開。
“春枝,飯好了沒有?”
寧清煙聽見聲音,便知道是錢滿倉回來了。
他已經好幾日不曾著家,今日倒趕著飯點回來。
錢滿倉著一件灰長衫,裳收拾得還算齊整,頭發也梳得油亮,只是腳步有些虛,一進門便帶進來一酒氣。
經過寧清煙邊時,還聞見了一脂香。
錢滿倉也沒瞧,徑直走進堂屋,拉開凳子,一臉討好相。
“還是家里的飯香,這幾日在外頭,可把我壞了。”
寧春枝原本正在吃飯,聞言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外頭沒人給你飯吃,你養的那個相好沒喂飽你?”
錢滿倉子一頓,繼而裝出一副聽不懂的模樣。
“好端端的,你又胡說什麼?”
“我胡說?”
寧春枝起揪住他的領,湊近聞了一下,臉更加難看。
“你自己聞聞,一的狐貍味!姓錢的,老娘在家累死累活養著一家老小,你倒拿著家里的錢出去養人!”
錢滿倉被揪得往前踉蹌了兩步,也不敢真推,只能賠著笑去掰的手。
“哪有什麼人,我不過是路過脂鋪,許是沾上的。”
“路過脂鋪,能五六日不回家?”
寧春枝抬手便要打。
錢滿倉趕往旁邊躲,眼睛卻在這時候瞥見襟里出來的一截金鏈子。
“你懷里藏的什麼?”
寧春枝順著他的目低頭看去,立刻將襟捂。
“關你什麼事?”
“我就隨口問問,你這麼張做什麼?”
錢滿倉也顧不上方才挨罵了,湊到跟前,一個勁往懷里瞧。
寧春枝本就是個藏不住得意的子,見他一臉好奇,罵了兩句,還是將那塊懷表拿出來。
表殼在燈下泛著金。
錢滿倉看直了眼,手便要接。
“這是金的?”
寧春枝一掌打掉他的手。
“看看就得了,歪心思!”
“哪里來的?”
“還能哪里來的。”寧春枝朝柴房抬了下下,“今日那死丫頭從河里撈回來的男人上的。”
錢滿倉才剛回來,還不知道白日發生的事。聽寧春枝說完,他低頭盯著懷表,眼珠子轉了幾轉。
“這表不能賣。”
寧春枝一聽,頓時將東西往懷里一收。
“怎麼不能賣?你在這里惦記。”
“我惦記什麼。”錢滿倉低聲音,“你也不想想,能隨帶著金表的人,家里能是尋常人家?”
“那又怎麼樣?”
“人若是死了,這表自然值錢。可人若是活著,值的可就不只是一塊表了。”
寧春枝聽得一愣。
錢滿倉湊近了些,繼續說道:“咱們救了他一條命,等他家里人找來,藥錢、飯錢,還有這幾日照顧他的工夫,哪樣不要錢?”
寧春枝眼睛一亮。
“那能給多?”
“這得看他到底是什麼人。”
錢滿倉背著手,朝柴房去,“上穿得好,又吃了銃子,保不齊還是軍里頭的。真要是什麼長,隨便從手指里一點,也夠咱家半輩子用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