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寧清煙吃完飯,回到柴房時,才見床上的男人剛撐起子,兩人兩眼相對,竟一時間錯愕。
“是...你救的我?”男人率先打破沉默,他眼底還帶著些昏沉醒來的混濁。
寧清煙聞言點頭,發不出聲,也不敢直視眼前的人,轉便著急去廚房拿灶臺上的白米粥。
走得快,沒幾步就拿了折回,剛進屋,床上的男人便又閉目躺下了。
放輕步子,將粥擱在床邊的小凳上,細細地瞧著床上的人。
白日里人事不知,尚且看不出什麼,如今醒過一遭,倒覺得,這人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。
寧清煙心里不由地想,他到底會是什麼樣的人,醒來又打算往哪去?
“為什麼不答?”
床上的人突然開口,讓陷思緒的寧清煙嚇一跳,原來他本沒睡。
再回神,床上的人便要撐起坐起來,奈何牽扯到肩上的傷,疼得他忍不住“嘶”地一聲。
寧清煙顧不上解釋,連忙將枕頭墊在他後,又扶著他靠上去。
“怎麼,不想說?”
又是一問,寧清煙急得張,又發不出聲,胡比劃又不知他是否能懂。
眼前的男人見這般著急忙慌的模樣,頓時明白了什麼,問:“會寫字嗎?”
寧清煙沒想到他會這麼問,連忙點頭,爹娘還在世時,教識字念書,自己這些年,也沒落下寫字。
正要找什麼能寫的東西,便見男人的掌心攤在面前,示意寫在手上。
寧清煙遲疑片刻後,在他掌心寫下天庵鎮。
男人垂眼辨認,心里默念了一遍,也就是說,他被帶到下游來了。
“那,我上的傷......”
寧清煙連忙在他掌心寫下:阿牛、藥鋪。
掌心地方小,寫一,便停一下,等著他辨認。
男人看得倒快,將事前後大概拼湊出來。
“還有一個阿牛的,幫你把我送去了藥鋪?”
寧清煙連連點頭,又指了指他的肩,做了個夾東西的作。
男人低頭看向肩上的布條,“子彈也是藥鋪郎中取的?”
再次點頭。
男人沉默片刻,抬眼看,“多謝。”
寧清煙忙搖頭,覺得這本就不是什麼值得謝的事。人還有一口氣,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在河里。
只是不能說,這話也不好一筆一畫寫出來,只得重新端起一旁的白米粥,送到他面前。
男人沒有接,反而問:“你什麼?”
寧清煙愣了愣,才又拉過他的手,在掌心慢慢寫下三個字。
寧清煙。
“寧清煙。”
男人照著念了一遍。
寧清煙已有許久沒聽人這樣正經喊過的名字,一時竟忘了收回手。
鎮上的人都啞丫頭,姑媽氣頭上時,賠錢貨、掃把星,什麼難聽便什麼。
偶爾有人客氣些,也不過喊一聲寧姑娘。
寧清煙這三個字,倒像已經很久不是的了。
回過神,抬眼看向男人。
男人也明白的意思,道:“謝雲崢。”
寧清煙在心里跟著念了一遍。
謝雲崢。
沒聽過這個名字,也不知外頭有沒有什麼姓謝的大戶,只當他是個離家很遠的外鄉人。
謝雲崢說完,手下意識往襟里了一下,作很快便停住。
“我上的東西呢?”
寧清煙心里咯噔一下。
早知道這事躲不過去,咬了咬,重新在他掌心寫下:懷表,姑媽拿了。
寫完,又急忙添了一句。
我拿回來。
謝雲崢垂眼看完,沒立刻說話。
寧清煙怕他不信,指了指堂屋的方向,又指向自己,意思是這事與無關。
“我知道。”
謝雲崢看急得臉都紅了,才道:“不急。”
寧清煙卻沒法真不急。
那塊表一看便貴重,姑媽今日還揣在懷里四顯擺,等過了新鮮勁,沒準明日便送去當鋪換錢了。
人既是救回來的,東西也是在眼皮子底下人拿走的,總歸要還。
暗自琢磨著,等姑媽睡後,再想法子去找。
謝雲崢看了片刻,沒有再問,將目落到手里的粥上。
寧清煙趕忙將碗遞過去。
他抬手去接,手指才到碗沿,整只手便不控制地了一下,險些將粥打翻。
寧清煙趕托住碗底。
謝雲崢臉不大好看,又要手,寧清煙卻不肯給了,低頭舀起一勺,送到他邊。
兩人一時間誰也沒。
謝雲崢看著眼前的勺子,顯然沒有被人這樣喂過。
寧清煙卻沒想那麼多,只當他還嫌燙,又低頭吹了兩下,再次遞過去。
“我自己來。”
搖頭,目往他發抖的手上落了一下。
這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謝雲崢被看得無話可說,最終還是低頭將粥吃了。
寧清煙見他肯吃,這才松了口氣,又接連喂了幾勺。
白米粥熬得爛,沒放糖,也沒放鹽,實在沒什麼滋味,謝雲崢卻吃得平靜。只是吃到小半碗,他便偏開頭。
“夠了。”
寧清煙不信,又將勺子往前送。
謝雲崢看一眼,“真夠了。”
這才作罷,把碗放回小凳上。
“這是你家?”
寧清煙搖頭,在他掌心寫:姑媽家。
謝雲崢掃過這間柴房。
墻邊堆著竹篾和紙扎用的舊紙,角落里還有一床卷起的爛棉絮,顯然原先便有人住在這里。
“你住這兒?”
寧清煙沒想到他會這麼說,還是點頭。
謝雲崢沒繼續問,只靠回枕上,閉了閉眼。
他才醒來沒多久,問了這幾句話,額頭便又滲出一層細汗,臉比方才還白。
寧清煙擔心他牽扯到傷,忙指向床,又做了個睡覺的作。
謝雲崢看懂了,“我睡一會兒。”
點頭,替他把被子往上拉。
“寧清煙。”
正要端碗出去,聞言回頭。
“今日的事,我記下了。”
寧清煙又搖頭。
救他的時候,哪里想過要他記什麼恩,不過是一條人命擺在眼前,沒法不管罷了。
謝雲崢卻已閉上眼,不再說話。
寧清煙端著剩下的粥出去,將碗洗干凈,又把張伯給的藥取出來。
灶膛里的火還沒滅,添了兩細柴,將藥倒進瓦罐里慢慢煎著。
堂屋那頭已經沒了說話聲,只剩錢滿倉的鼾聲,一陣比一陣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