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煎好時,已過子夜。
寧清煙用舊布墊著瓦罐,小心端回柴房,床上的人還未醒,可眉頭始終皺著,睡得并不安穩。
將藥倒進碗里,擱在床邊晾著,想著等他醒了,好趁熱喝下去。
屋外有風在吼,像是要下雨的前兆,屋燭搖曳,寧清煙腦袋發沉,眼皮子不聽使喚,最後實在撐不住,伏在床沿睡了過去。
也不知睡了多久,寧清煙被一陣劇痛疼醒,眼看清時,手腕被床上的人扣住,掌心燙得嚇人。
遭了,寧清煙心中一,連忙探了下謝雲崢的額頭,又燙又是冷汗。
“退......”謝雲崢囈語,寧清煙湊近想聽清。
“河口有埋伏...別...別過去。”
他還陷在夢魘中,額角青筋都繃起來了,另一只手還在胡索,像是要去抓什麼東西。
寧清煙顧不得腕上的疼,連忙去拍他,試圖將他拍醒,可不頂用。
“程岳...帶人走...”
“路線不對...”
寧清煙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,只見他燒得整張臉都泛起不正常的紅,再這樣下去,怕真是要燒壞了!
使勁兒力氣,好不容易將手腕出,轉去打涼水。
帕子浸敷上額頭,沒一會兒被捂得溫熱。寧清煙只得一遍遍地換,又照著張伯白日里的囑咐,替他手心、腳心。
床邊那碗藥已經涼了大半。
重新將藥端來,舀起一勺送到謝雲崢邊,可他牙關咬,哪里喂得進去。
藥剛沾到邊,便順著角淌下來。
寧清煙拿帕子去,又不死心地喂了一勺。
一勺不,便再一勺。
眼下這條命是從河里拖回來的,總不能好不容易醒了一回,又這場高熱給奪走。
......
天將亮時,謝雲崢上的熱才退下些。
對面庵堂的木魚才敲了幾下,寧家小院里適時響起寧春枝扯著嗓子的罵聲:
“死丫頭,日頭都要曬屁了,還等老娘伺候你起床不!”
見無人應聲,寧春枝套好外,氣勢洶洶地推開柴房門。
“昨兒個撿了個男人回來,今兒個要反了天——”
話說到一半,卡在嗓子眼了。
寧春枝剛進門,就看見床上的男人早已靠著枕頭坐好,雖說臉白得厲害,目卻清明許多。
那小蹄子趴在床邊,半張臉埋在臂彎,睡得正沉。
見此景,寧春枝直接無視那小蹄子,臉上立馬堆起笑臉,幾步湊到床前。
“哎喲,菩薩見的,可算醒了,昨兒可把我們一家子急壞了!”
說著,眼神在謝雲崢臉上打量了一圈,迫不及待地問:“小兄弟,你家住哪里,家里可還有什麼人?”
剛剛門外的罵聲,謝雲崢早就聽得一清二楚,垂眸看伏在床邊的寧清煙,心里早有計較。
“不記得了。”他假裝頭疼,按了下額角。
話音剛落,寧春枝的笑臉瞬間垮掉。
“什麼?”
“落水前的事,都想不起來?”
謝雲崢無辜地搖頭。
寧春枝心里咯噔一下,怎麼就沒想到這一茬,那要是一直想不起來,不就白養了這麼個大活人嗎,不就和這賠錢貨一樣?
“那你總曉得自己是哪家的吧?”寧春枝不死心,“家住哪座城,做的什麼營生,再不濟,家里有沒有錢——不是,我是說,你失蹤了,家里就沒人來尋你?”
謝雲崢還是搖頭。
寧春枝氣結,原本想著要撈一筆,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。
原先還以為撿回來個貴人,救活後說也能得一大筆錢,誰知人是醒了,腦子卻水泡壞了,連自己哪里來的都不知道。
寧春枝的臉越想越臭,低頭見這小蹄子還在睡,頓時把一肚子邪火全撒到上。
“你個賠錢貨,還睡!”
說罷,揪著寧清煙的耳朵,猛地向上一提。
“外頭水沒挑,灶沒燒,紙鋪里的活也沒。”寧春枝擰著不肯松,“還真當自己是福的小姐了?”
寧清煙一夜未睡,眼下烏青,又被疼醒,眼淚汪汪的。
下意識去護耳朵,又怕作太大到床上的人,只能半彎著子,任寧春枝扯著。
寧春枝還要往上扯時,手腕忽地被謝雲崢扣住,力道可不像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的人。
寧春枝只覺腕骨要被碎一般,“哎呦”了一聲,連忙掙。
“放手啊!疼死老娘了!”
見已松開寧清煙的耳朵,謝雲崢便立刻放手。
寧春枝往後踉蹌了兩步,撞上堆在墻邊的竹篾,險些一屁跌坐下去。
下一刻,往大上一拍,扯開嗓子便嚎。
“不得了啦!沒天理啦!”
“我好心好意把人救回來,供吃供喝,倒養出個祖宗來了!”
指著寧清煙,唾沫橫飛,“你個小蹄子,昨兒才從河里撿了個男人,今兒就敢聯合外人欺負你親姑媽!”
“我養你十三年,沒功勞也有苦勞吧?如今翅膀了,連長輩都敢打了!”
寧清煙直搖頭,明明是揪著自己耳朵不放,怎麼就聯合外人欺負長輩了。
可又說不出話來,只好急切地張著比劃。
寧春枝見這副模樣,更來勁了。
“好哇,還敢同我比劃,你這是罵我伐?”
擼起袖子便要上前,抬頭卻見謝雲崢正看著,目直落在揚起的手上。
那人臉上雖還帶著病,眉眼卻清醒得很。
寧春枝腕骨上的疼還沒散,腳才邁出半步,又生生收了回來。
打不過床上這個,嗓門卻不能輸。
索往大上一拍,扯著脖子朝院里嚎:
“錢滿倉!錢滿倉你死哪去啦!”
“再不來,你老婆就外頭男人打死了喲!”
堂屋里傳來桌椅撞的靜。
沒一會兒,錢滿倉便趿著鞋跑來,長衫扣子都扣錯了兩顆,頭發糟糟的,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迷糊。
“怎麼了,大清早又吵什麼?”
“你還有臉問!”寧春枝一把將他拽進來,把發紅的手腕舉到他眼前。
“你自家看看,這就是我的好侄喲,如今學會欺負親姑媽啦!”
錢滿倉瞇著眼瞧了半天,也沒看出個所以然。
“清煙打你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