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敢!”寧春枝當即拔高嗓門,“是床上這個的手,我不過那死丫頭起床干活,他倒把我手這樣,現在還疼嘞!”
錢滿倉只順著手腕看了眼,“清煙昨晚照顧傷患,想來是一夜沒睡。”
“你大清早就進來嚷嚷,人能休息得好嗎?”
寧春枝聽得眼睛都瞪圓了。
“姓錢的,你胳膊肘往哪里拐?挨欺負的是你老婆!”
“哪個說你不委屈了?”錢滿倉皺著眉,像是真拿沒法子,“好了好了,有什麼話出去講。”
說罷,他推著寧春枝往外走,“左鄰右舍聽見,又得看咱家的笑話。”
“我不出去!”寧春枝著門框不肯走,“我在自家屋里,還要看一個外人的臉伐?”
“你小點聲!”
錢滿倉連哄帶推地將往院里帶,“人剛從鬼門關回來,你同他較什麼勁,要真把傷鬧不好了,回頭又要花錢治。”
提到花錢,寧春枝臉上的橫勁才收了一點,卻仍不甘心,扭頭朝寧清煙啐了一句。
“還杵在那里做什麼?等老娘回來伺候你啊!”
錢滿倉瞪,“你講兩句。”
寧春枝被他推到門外,里仍罵罵咧咧,只是聲氣到底低了下去。
錢滿倉將柴房門掩上,轉過來,臉上已換了副和氣模樣。
“人家一早起來,火氣重,說話沒輕沒重的,你莫同一般見識。”
謝雲崢靠在枕上,傷還作痛,聞言只道:“是我一時失手。”
“哪里哪里。”錢滿倉忙擺手,“是先的手,清煙這孩子昨夜守了你一宿,今早困得起不來,也是常。”
他又看向寧清煙。
“耳朵還疼伐?”
寧清煙聞言怔住,抿著搖頭。
“不疼就好。”錢滿倉嘆了口氣,“你姑媽那張就是這樣,刀子似的,過過癮就算了,心里未必真壞。”
“今日你先歇一歇,水我去挑,鋪里的活也不急這一時。”
寧清煙聽得更是意外。
姑父平日雖不大打罵,卻也從沒當著姑媽的面,不必干活,還要幫干活。
下意識看向謝雲崢。
錢滿倉將這點反應看在眼里,仍舊笑著道:
“你也累了一夜,去灶間盛點飯吃。這里有我看著,不礙事。”
謝雲崢卻道:“不必麻煩,我已經好多了。”
“那怎麼。”錢滿倉把床邊的小凳扶正,“傷筋骨還要養上百日,你吃了銃子,更不能大意。”
“缺什麼只管說,咱家雖不富裕,一口熱飯總還是有的。”
謝雲崢看了他一眼。
“多謝。”
“客氣什麼。”錢滿倉笑得越發和善,“人既到了咱家,總要養好再說。”
......
津甯,謝家。
程岳回到謝公館時,是被兩個隨行的士兵架進門的。
他一軍裝早被污浸,左肩草草纏著紗布,右也中了銃,落地時幾乎使不上力。
謝雲崢至今沒有下落,他不敢耽誤,原想著將消息送到便走,再折回繼續尋人。
謝家這幾日一直沒有收到消息,老太太幾乎整夜未眠。
孟蘊秋與謝崇山放心不下,也一直陪在屋里。
外頭剛傳來靜,老太太便撐著椅子站了起來。
程岳被人攙進來時,老太太先看見他滿的,又越過他,急切地朝門外去。
門外再無旁人。
“阿岳......”老太太聲音發。
“雲崢呢?”
程岳未答,“撲通”一聲先跪下了。
“老夫人,團長他...落了水,至今沒下落。”
聽到此,老太太頓覺眼前一黑,子晃了兩下,險些栽倒。
一旁的孟蘊秋眼疾手快,連忙上前將人扶住,自己眼中含淚,沒有雲崢消息的這些時日,誰能睡得安穩。
“娘,您先緩一緩。”孟蘊秋強撐著替老太太順氣,“眼下只是沒找到人,雲崢福大命大,一定會回來的。”
謝崇山也快步上前,從另一邊扶住老太太。
“娘,您先坐下。”
老太太聞言,非但沒坐下,反而一把抓住謝崇山手臂。
雖上了年紀,發起怒來仍舊中氣十足。
“你我如何坐得住?”
甩開謝崇山的手,了好幾口氣,抬手指著他。
“如今連人也弄丟了,你滿意了!”
謝崇山沒有反駁,這幾年老太太因雲崢的事埋怨他,他一向都著。
“都是兒子的錯,您要打要罵,等有雲崢的消息再說,眼下先保重子。”
聽到這話,老太太的眼淚一下子便落下來。
背過臉去,不愿小輩瞧見,只冷冷道:
“他若回不來,我留著這子做什麼?”
孟蘊秋聽得鼻尖一酸,只能握老太太的手,在一旁默默地淚。
謝家這一輩只得謝雲崢一個男丁,老太太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還重。
當初謝崇山要送他進軍校,便鬧過不止一回。
如今新賬舊賬一齊涌上來,老太太越想越恨,轉又朝謝崇山道:
“前些年,你為了謝家,他了那樣大的罪,我念著他到底是平安回來,也就忍了。”
“如今呢?”
“如今他生死未卜,連在何都不知道!”
謝崇山低下頭,任由母親責罵。
老太太越說越傷心。
“當初你執意送他進軍校,我便不同意。”
“他愿意念書,便讓他念;想要留洋,我謝家又不是供不起。”
“等他回來,經商也好,做學問也罷,便是什麼都不做,我這個祖母的也養得起他!”
老太太越說越激,“偏你總說,謝家兒郎不能只圖安穩,非要他從軍。”
“後來他自己也愿意,我攔不住,只得由著你們父子。”
“可我將好端端的孫子給你,你總該他平平安安地回來!”
抬手重重打在謝崇山肩上。
“什麼軍功,什麼前程,我一樣都不要。”
“我就這麼一個孫子,只求他活著回來。這樣一點念想,你這個做父親的都不能全我嗎?”
謝崇山不曾躲閃,等老太太打完,才重新上前扶住。
“是兒子沒有護好他。”他著自己的母親,一字一句道:“請娘放心,我一定把他找回來。”
老太太紅著眼看了他許久,到底是沒再罵,只著手扶住孟蘊秋。
孟蘊秋正要扶坐下,余忽然瞥見地磚上的跡。
程岳仍跪在原,正順著管往下淌,已經在下洇開了一片。
“阿岳!”
孟蘊秋臉驟變,連忙朝外吩咐:
“愣著做什麼,還不快去請大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