晃眼已過四日。
謝雲崢肩後的傷恢復得不錯,雖還不能使力,下床走已不問題。
起初寧清煙不許他出柴房,他便倚在門邊看做事。
後來見一個人既要燒火挑水,又要趕紙鋪里的活,便再也坐不住。
重活做不得,他就在邊坐下,替著竹篾,或將剪好的紙一張張理齊。
寧清煙抱著一摞紙從屋里出來,見他又在幫忙,立刻走上前,將他手中的竹篾走。
謝雲崢抬眼看。
“我只用了一只手。”
寧清煙仍舊搖頭,指著他肩後的傷,又將竹篾抱到離他遠些的地方。
謝雲崢看著忙前忙後的背影,沒有再爭。
到了晌午,寧清煙將藥罐里最後一點藥倒出來,又翻了下墻邊的紙包。
張伯留下的藥已經用完了。
把藥碗送進柴房,等謝雲崢喝完,便拿上先前裝藥的空紙包,獨自去了張家藥鋪。
藥鋪里沒有客人,張伯正低頭撥弄算盤,抬眼見是,臉頓時變了下。
他先朝門外看了一眼,才低聲問:
“那人還活著?”
寧清煙點頭。
“熱退了?”
又點頭。
“傷口可還淌?”
寧清煙搖頭,想了想,又出手,比了一個很小的隙。
張伯立刻了然,“只有一點?”
連忙點頭。
張伯放下算盤,繞到藥柜後面翻找了好一會兒,才取出兩個小紙包。
“這點先拿去,一日換一次,省著些用。”
寧清煙接過藥,卻沒有立刻離開,又將手中的空紙包遞到他面前,指向柜子。
張伯哪里看不出的意思,嘆了口氣。
“不是我不肯給,是鋪里的金瘡藥也見底了。”
“我已經托縣城來的藥船捎了新的,後日下午才能到,到時你再來取。”
寧清煙聽說還有藥,這才松了口氣。
“我也不要你的藥錢,趕把人治好,讓他早些走。”
張伯苦口婆心地說道:“鎮上近來不太平,來往的又都是拿銃的人,我這間小藥鋪,可經不起什麼風浪。”
末了,他又不放心地補上一句:
“若是傷口又紅又腫,或夜里再燒起來,你便自己過來找我,人就莫往鋪里帶了,曉得伐?”
寧清煙認真點頭,將兩個藥包收進懷里,朝張伯認真比了個道謝的手勢,轉出了門。
才出門去,張伯又在後頭喊:
“後日下午再來,藥船一到,我便人給你留著。”
......
寧清煙回到家時,院門半掩著,推門進去,便見謝雲崢坐在矮凳上,面前擱著一只尚未糊紙的燈籠骨架。
他一手扶著竹圈,正慢慢往上纏線。
寧清煙見他又在干活,快步過去,將他手里的東西奪過來。
“只是纏幾圈線。”謝雲崢道。
不聽,拉過他的手,在掌心寫道:
安心養傷。
寫完似乎還不放心,又添了句:
這些事我做慣了,不累。
謝雲崢垂眼看。
寧清煙正低著頭,一筆一畫寫得認真。
生得纖瘦,站在他跟前只到肩頭,幾縷碎發落在臉側,襯得下越發尖小。
的手指也細,指腹卻帶著常年做活留下的薄繭,輕輕劃過掌心時,微中又著一點糙。
“做慣了,便不會累?”
寧清煙沒想到他會這麼問,一時間沒反應過來。
謝雲崢將那只燈籠骨架重新拿回來。
“那我也做慣些。”
寧清煙急忙搖頭,又去搶他手里的東西。
謝雲崢抬高手臂,沒讓夠到,卻不慎牽肩後的傷,眉頭頓時皺了下。
寧清煙嚇得不敢再爭,連忙扶住他,隨後從懷里把兩個紙包拿出,又拉過他的手寫道:
先用兩日。
後日船來,還有藥。
有船?
謝雲崢心中一。
若來的是謝家商船,事便好辦了。
即便不是,只要船往縣城去,也總能尋到謝家的貨棧,將消息遞到程岳手里。
只是眼下還不知船從何來,後日倒該親自去看一眼。
他屈膝,子稍稍前傾,與寧清煙平視。
兩人原就站得近,他這一低,彼此間更沒多距離。
寧清煙抬眼時,恰好撞進他的眼里,甚至能看清他眉間尚未散去的病。
“後日,我能同你一起去嗎?”他問得認真,像是真要點頭才作數。
寧清煙一時忘了作。
從前旁人同講話,除了催促,便是吩咐。
因說不出話,所以也沒人肯耐著子等回應,更別說征求的意愿。
可眼前這人卻彎下來,認真地問的模樣,令心口驀地跳快了些。
寧清煙慌忙垂下眼,手指無意識地攥了那兩個藥包。
片刻後,才輕輕點頭。
謝雲崢得了準話,角似乎了一下,回道:
“多謝。”
謝雲崢話音落下,院外忽然傳來兩聲輕叩。
寧清煙回頭,便見阿牛提著一只竹簍站在門口。
“清煙。”
阿牛朝笑了下,才邁進院子,“今早收網,多了幾尾小魚,我娘我送些過來。”
寧清煙連忙上前接過竹簍,低頭一看,里面幾尾銀白小魚還在活蹦跳,濺了一手的水。
眉眼彎起來,朝阿牛比劃著道謝。
阿牛正要說話,抬眼便看見坐在矮凳上的謝雲崢,神微微一頓。
前幾日這人還昏迷不醒,如今雖穿著錢滿倉的舊,臉上仍帶著病,坐在那里卻與這間破舊的紙鋪格格不。
謝雲崢也看向他。
“那日在河邊,是你幫忙救了我?”
阿牛回過神來,點了點頭。
“人是清煙發現的,我就是搭把手。”
“還是要多謝。”
謝雲崢說得鄭重,阿牛反倒有些不自在,抬手撓了下後腦勺。
“人沒事就好,謝什麼。”
他說完,又見謝雲崢手邊的燈籠骨架,不由問道:“你傷還沒好,就開始做活了?”
寧清煙一聽,立即點頭,像是終于有人肯替說話,索將那燈籠骨架抱進了屋里。
謝雲崢看了一眼。
“已經好了不。”
“好了也不能。”阿牛道,“銃傷可不是小事,若是傷口再裂開,張伯又要罵人了。”
寧清煙在一旁連連點頭。
謝雲崢見這副模樣,便沒再手,只道:“聽你們的。”
寧清煙這才放下心,提著魚簍往灶房走。
阿牛下意識想跟過去幫忙,才邁出一步,謝雲崢便先起了。
他手接過寧清煙懷里的竹簍。
“我來。”
寧清煙嚇一跳,連忙去搶,指著他的肩膀直搖頭。
“這只手沒傷。”
謝雲崢將竹簍換到另一邊,沒讓拿回去。
寧清煙仍不放心,一路跟在旁邊,眼睛總往他肩後看。
阿牛站在原,著兩人一前一後進了灶房,半晌才跟過去。
灶房地方不大,三個人一進去,頓時顯得有些。
寧清煙蹲下,從竹簍里將魚一條條撈進木盆。
魚尾甩,水花濺到臉上,忙抬起袖子了。
謝雲崢站在一旁,順手替扶住險些被撞翻的木盆。
寧清煙抬頭朝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淺,卻看得阿牛愣了片刻。
他與清煙認識多年,自然見過笑,可平日總是安安靜靜的,便是高興,也只彎一彎眼睛。
如今在這個男人面前,似乎比從前放松了許多。
“對了。”
阿牛想起正事,開口道:“張伯同你講了伐?”
“後日下午我爹的船回來,他托人從縣城捎的藥也在船上。”
寧清煙連忙點頭。
謝雲崢聞言,目落到阿牛上。
“那藥船是你家的?”
“算不得藥船。”阿牛笑道,“我爹跑縣城,替鎮上捎些藥材、布匹和雜貨。張伯要的藥,也都是托他帶回來。”
“多久跑一趟?”
“快時七日,慢時十來日,得看水路。”
阿牛說得隨意,并未多想,“後日晌午靠東埠頭,卸了貨,隔日一早便回縣城。”
謝雲崢點了點頭,沒有繼續追問。
寧清煙卻想起方才答應他的事,轉頭看了他一眼。
謝雲崢正好也在看。
兩人目一,便立即低下頭,繼續擺弄盆里的魚,耳卻悄悄紅了些。
阿牛看在眼里,角的笑停了一瞬。
他抿了抿,又道:“後日我來接你吧,碼頭人多,藥材又在最底下,怕是不好找。”
寧清煙還沒來得及回應,謝雲崢便道:
“我同一起去。”
阿牛一愣。
謝雲崢語氣平常,“正好出去走走。”
“你的傷能走那麼遠?”
“能。”
寧清煙聽見這話,又抬手指了指他的肩膀。
謝雲崢垂眼看,像是知道要說什麼。
“我慢些走。”
寧清煙仍盯著他。
“若是疼,便回來。”
這才勉強點頭。
阿牛站在一旁,看著兩人一問一答。
寧清煙明明說不出話,謝雲崢卻像是每次都能明白的意思。
過了一會兒,阿牛才笑道:“那也好,後日我在東埠頭等你們。”
寧清煙送他到院門外時,又將竹簍遞還給他,朝他比劃著,表示謝。
阿牛擺擺手,接過竹簍,卻沒立刻走。
“清煙。”
疑地看著他。
阿牛張了張,原想問這些日子累不累,話到邊,卻只了一句:
“魚趁新鮮燒,莫放到明日。”
寧清煙點頭,目送他出了巷子,這才轉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