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日清晨,錢家鋪子里便來了幾個打聽消息的人。
前幾日寧清煙從河里撈了個男人回來,水埠頭早就傳得人盡皆知,起初大家都說那人怕是活不了。
偏過了這些日子,錢家既沒辦白事,也沒見什麼親眷找上門,連那男人是死是活都沒人曉得。
鎮上的人忍了幾日,哪里還按捺得住。
這日一早,寧春枝才卸下鋪門,隔壁賣香燭的王嬸便端著針線簍子湊了過來。
“春枝,前頭清煙撈回來的那個人,現在怎樣啦?”
寧春枝正坐在柜臺後數紙錢,聞言頭也沒抬。
“還能怎麼樣,傷著唄。”
“還在你家里?”
寧春枝手上的作停下,抬眼道:“不在我家,還能丟河里去啊?”
王嬸往後院方向瞧了一眼。
“聽說醒了好些日子,怎麼不見他出來,家里也沒人尋過來?”
“急什麼。”寧春枝將紙錢拍得啪啪響,“人傷得那樣重,總要養好再走。”
王嬸拖長聲調“哦”了一聲,眼睛卻轉得飛快。
“你家這回可是救了條命,瞧那人上的裳,不像沒錢的。”
“等他家里尋來,不得要重重謝你們哦。”
這話正說進寧春枝心坎里,角都不住,卻還故作不在意。
“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,哪里好一開口就講錢。”
“是是是,你寧春枝最是心善。”
王嬸笑著應和,又湊近笑嘻嘻地問:“到底是哪家的爺,可問出來了?”
寧春枝臉上笑容消失,不耐煩道:
“腦袋傷了,許多事記不得。”
“失憶了?”
王嬸眼睛頓時亮起來,聲音也跟著高了不。
寧春枝趕忙瞪一眼。
“小點聲,生怕旁人聽不見啊?”
可已經遲了。
門外原本買香燭的兩個婦人立刻探進頭來。
“哪個失憶了?”
“就是清煙救回來的那個?”
“可憐見的,長得俊不俊?”
寧春枝見人越聚越多,頓時沒了好臉,起便趕。
“去去去,買東西便買,不買莫堵在我家門口!”
“一大清早,旁人家的事倒比自家鍋里的米還要。”
幾人被趕出去,上仍舊笑個不停。
“藏得這樣嚴實,給人看一眼又不會塊。”
“就是,莫不是怕人家醒了,不肯給謝錢吧?”
寧春枝“砰”的一聲合上一扇門板。
“嚼舌嚼到老娘門前來了!”
待外頭的人散去,才回頭朝後院看了一眼。
謝雲崢正坐在屋檐下,替寧清煙將裁好的紙疊在一。
寧清煙倒有些不自在,手里的剪子停了半晌。
寧春枝快步走過去,先將院門掩得更嚴實些,才道:
“這幾日你就老實在屋里待著,莫往門前湊。”
謝雲崢抬眼看,問:
“為什麼?”
“還能為什麼?”寧春枝朝鋪子方向努了努,“鎮上的人碎得很,見著一點影子,半日就能編出十種說法來。”
又轉向寧清煙。
“還有你,沒事也莫帶他往外頭晃。”
“一個沒出閣的姑娘,同個來路不明的男人走在一,好聽啊?”
寧清煙低下頭,沒有反駁。
謝雲崢卻道:“救我回來時,鎮上的人已經知道了。”
寧春枝被噎了下,隨即梗著脖子道:“知道歸知道,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錢滿倉剛從堂屋出來,正好聽見後半句。
“行了,人還沒說要出去,你先嚷什麼。”
寧春枝沒好氣地回頭:“你懂什麼?外頭多雙眼睛盯著呢。”
錢滿倉沒有接的話,只朝謝雲崢笑道:
“也是怕外頭的人擾你養傷,鎮子小,閑話藏不住,謝先生莫見怪。”
謝雲崢只淡淡應了一聲。
直到下午,寧清煙收好裝藥的布袋,準備去東埠頭時,謝雲崢也從柴房里走了出來。
他臉上的病氣已淡了許多,除了肩膀還不能用力,行看著已與常人無異。
寧春枝抬頭瞧見他,手里的剪子頓時停住。
“你這是要去哪里?”
謝雲崢道:“同去取藥。”
“自個兒不能去啊?”
寧春枝放下剪子,幾步擋到院門前。
“上午那些人的話你又不是沒聽見,你們兩個就這樣出去,不消半個時辰,整個天庵鎮都要曉得你能走能了!”
謝雲崢聞言,目直直地看向。
“你當真只是怕旁人說閑話?”
寧春枝神一僵,隨即抬高聲音:“不是閑話還能是什麼,我還不是為清煙的名聲著想!”
謝雲崢走過來,他上的舊長衫并不合,肩背卻仍顯得拔。
人一站到跟前,寧春枝方才那點氣勢便矮了下去。
“我只是暫時想不起前事,并非永遠想不起來。”謝雲崢看著,“難不我去哪里,還要先問過你?”
寧春枝了。
“誰、誰安排你了,我這是好心留你養傷。”
“救命的分,我記著,等我恢復記憶,家里自然也會尋來,該有的謝禮,一樣不會。”
他的目仍落在寧春枝臉上。
“可若有人借著救命的名頭,連我的去都要管,那便另當別論。”
寧春枝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想起那日被他扣住手腕的疼,哪還敢真攔,只強撐著道:
“講得這樣難聽,哪個要困你了,你去便去,出了事可莫賴在我家頭上!”
錢滿倉見狀,連忙走上前打圓場。
“謝先生說得是,出去走走也好,總悶在屋里,子也養不好。”
他又朝寧春枝使了個眼。
“清煙就是去取藥,兩個人一道,也有個照應,你莫什麼事都往壞想。”
寧春枝還想說什麼,錢滿倉已經將往旁邊拉了一把。
“行了,莫擋著門。”
謝雲崢沒有再看二人,只轉朝寧清煙道:
“走吧。”
寧清煙點頭,抱手里的布袋,從寧春枝旁走過。
兩人出了院門,後的門板很快便被寧春枝重重合上。
隔著一道門,還能聽見低聲埋怨:
“你就這樣放他出去啦?”
錢滿倉低聲音回了句什麼,寧春枝的抱怨聲很快便停了。
寧清煙回頭看了眼閉的院門。
謝雲崢走在側,像是沒有聽見,只問:
“藥船不是今日靠岸?”
寧清煙這才回過神,連忙點頭,領著他往東埠頭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