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往東埠頭的路不算遠,卻要穿過大半個天庵鎮。
謝雲崢才走出錢家那條巷子,便引來不目。
河邊洗的婦人停下棒槌,鋪子里的伙計也探出頭來。
幾個半大的孩子跟在後頭走了幾步,里小聲議論著,都想瞧瞧寧清煙從河里撈回來的男人究竟長什麼模樣。
寧清煙被看得不自在,低著頭越走越快。
走出一段,才想起謝雲崢上還有傷,連忙回頭。
他仍跟在後,步子不快,卻也沒落下。
寧清煙走出幾步,便要回頭看他一眼,沒留神前方拐來一副擔子,險些迎上去。
“當心!”
謝雲崢手在臂側擋了一下。
挑擔的人也趕停了腳步,那扁擔一頭掛著小爐,另一頭擱著盛糖粥的木桶,桶蓋邊還系著只磨得發亮的竹梆子。
“清煙?”
林大爺看清是,皺紋里頓時堆起笑來。
“走路也不看前頭,可撞到哪里了伐?”
寧清煙有些不好意思,連忙擺手,示意自己沒事。
林大爺將擔子放到路旁,又仔細瞧了瞧。
“好些日子沒見你了,近日可好?”
寧清煙笑著點頭。
“那便好。”
林大爺掀開擔邊的小竹籃,從里面出一只油紙包,塞到手中。
“今朝新做的糖糕,還熱著,拿去吃。”
寧清煙趕忙去錢。
“莫掏了。”
林大爺把的手按了回去。
“兩塊糖糕罷了,還同我算賬?”
寧清煙被他說得彎起眼睛,卻還是想將銅錢遞給他。
林大爺故意板起臉。
“再給錢,我可收回去了。”
這才把銅錢收好,朝他認真道了謝。
林大爺笑著擺擺手,目隨即落到謝雲崢上。
“這位是?”
寧清煙回頭看了謝雲崢一眼,比了個傷的作。
林大爺恍然。
“原來便是前些日子從河里救回來的那位先生。”
謝雲崢朝他微微頷首。
“老先生好。”
“你好,你好。”林大爺笑著點頭,“清煙這孩子啊,自個兒吃虧也不肯人曉得,見旁人有難,倒總要手幫一把。”
他說完,又看向寧清煙。
“可你也莫只顧著旁人,自己子也要,曉得伐?”
寧清煙乖乖點頭。
林大爺這才重新挑起擔子,剛走出兩步,又回頭叮囑:
“糖糕趁熱吃,莫又拿回去分得自己一口不剩。”
他是曉得的。
從前寧清煙偶爾得了半碗糖粥,總舍不得在外頭吃,非要端回錢家。
錢家幾個小的聞見甜味,便一窩蜂圍上來,你一勺我一口,沒幾下便將碗底刮得干干凈凈。
等碗重新回到手里,往往連一口糖水都不剩。
此後,林大爺再給吃食時,總要叮囑一句,當場吃了。
寧清煙笑著朝他揮了揮手。
待林大爺走遠,謝雲崢的視線落在手里的油紙包上。
“你喜歡吃甜的?”
寧清煙怔住,從沒人問過的喜好,隨後有些難為地點頭。
謝雲崢沒再說什麼,只將這件事記了下來。
兩人繼續往東埠頭走。
謝雲崢走到側,自然而然地站在了臨河的那一邊。
一路上遇到的人不。
有人停下手里的活,朝他們多看幾眼,也有人著聲音同旁的人議論。
“就是他啊?”
“瞧著可不像尋常做苦力的。”
“錢家這回怕是真撿到貴人了。”
謝雲崢像是沒聽見,寧清煙卻始終低著頭。
他側頭看一眼。
“怕這些話傳回錢家?”
寧清煙點了點頭,又指向他,隨後朝後那些人比了比。
并非怕自己被人議論。
怕姑媽聽見以後,又要借題發揮。
謝雲崢看懂了。
“是我要同你出來的。”
寧清煙抬頭看他。
“不必擔憂,只管走便是。”
......
東埠頭已近在眼前。
烏篷船一艘挨著一艘靠在岸邊,腳夫扛著麻袋來回穿行,吆喝聲、木板撞擊聲混在一起,比鎮子里任何地方都熱鬧。
阿牛早早等在埠頭。
見兩人并肩過來,他先看了寧清煙一眼,又朝謝雲崢點了下頭。
“船剛靠岸,藥還在底下,得等會兒。”
寧清煙點頭,站到一旁等著。
謝雲崢抬眼向靠岸的那艘船。
船不大,掛著周家的舊布旗,并非謝家的商船。
他心中雖有些失,卻沒有表出來,只隨著阿牛走近幾步。
船上的人正往岸上搬貨,一包包藥材、布匹和雜貨堆在木板上。
阿牛的父親從船艙里鉆出來,看見寧清煙,笑著招呼:
“藥給你捎回來了,莫急,還在最下面呢。”
說完,他又看向謝雲崢。
“這就是你們前些日子救的那個人?”
阿牛應了一聲。
謝雲崢朝他略一點頭。
“這些日子承蒙照應。”
周父擺擺手。
“哪里哪里,是清煙這丫頭心善。”
他說著,彎腰繼續翻找貨。
碼頭人多,一名腳夫扛著大包從寧清煙邊經過,險些撞到。
謝雲崢手擋在前,將人往里帶了半步。
“站這邊。”
寧清煙連忙退到他側。
阿牛看見這一幕,手上的作停了下,很快又低頭去幫父親搬貨。
過了一會兒,周父終于從艙底翻出張伯托帶的藥包。
“金瘡藥和紗布,都在這里了。”
寧清煙接過東西,仔細檢查了一遍,才松了口氣。
謝雲崢則看著船尾堆放的幾個木箱,隨口問道:
“這船明日還回縣城?”
“天亮就走。”周父道,“趁著這幾日水順,早些回去還能再接一趟貨。”
“在縣城停哪個埠頭?”
“同平碼頭。”
周父抬手往北面一指。
“那里貨棧多,什麼東西都好裝。我們這條船小,進不了大埠,平日都靠在恒泰貨棧後頭的小碼頭。”
聽見“恒泰”二字,謝雲崢心里已有了數。
這個字號,他自然認得。
“可替人捎封信?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
周父笑道:“鎮上誰家有親戚在縣城,都托我們帶話。不過要講清送到哪里,免得尋不到人。”
謝雲崢沉片刻。
“船上可有紙筆?”
周父愣了下,還是從船艙里取出記賬用的紙筆,遞給了他。
謝雲崢沒有立即落筆,而是轉頭看向寧清煙。
“等我片刻。”
寧清煙抱著藥,乖巧點頭。
他走到一旁的木箱前,將紙鋪開,只寫了短短幾行,又在末尾落下一個極小的墨記。
寧清煙站得不遠,卻沒湊過去看。
阿牛忍不住問道:
“你想起家里人了?”
謝雲崢將紙折好。
“只想起一些。”
他把信給周父。
“勞煩送到恒泰貨棧,給掌柜。他看過,自然知道該送往哪里。”
周父接過信,低頭看了眼封面。
上面沒有寫姓名,只畫著一道不起眼的墨痕。
“這樣便?”
“可以。”
周父雖覺得奇怪,卻也沒有多問,將信夾進賬本里。
“明日一早便替你帶去。”
謝雲崢頷首。
“多謝。”
寧清煙抱著藥站在一旁,看著他同船家講話,心里約明白,他并不像自己說的那樣什麼都不記得。
可沒有問。
每個人都有不愿說的事。
他不愿講,便不他。
謝雲崢回到邊,手接過懷里的藥包。
寧清煙連忙搖頭。
“這點東西不重。”
他沒將藥還,只道:“回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