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富貴。
這個名字在天庵鎮,連半大孩子聽見都知道躲遠些。
他在東莊有大宅、糧行,天庵大閘也是趙家的。
前幾年接連納進門的幾個小房,有的沒過兩年便病死了,有的趁夜逃出東莊,從此再沒了音信。
鎮上的人私下說起趙家那兩盞紅燈籠,都說照的不是喜路,是索命路。
寧清煙筷子落在桌上,一個勁地搖頭。
寧春枝剛剛的好臉,瞬間垮下來。
“你連人家的面都沒見過,搖什麼頭?”
寧清煙仍舊搖頭,抬手指向自己,又用力擺了擺手。
不愿意。
“不愿意?”寧春枝將筷子往桌上一放,“你曉得趙家是什麼門第嗎?”
“人家趙大太太都沒嫌你是個啞,肯點頭讓你進門,已經是抬舉你了。”
寧清煙想要找紙筆,寫自己不愿嫁。
可寧春枝哪里給這機會,見狀抓住胡揮的手,就要打。
“姑娘家的婚事,哪能由得你自己說了算?”
寧清煙用力往回手,但寧春枝就是不許。
“我說的話,你聽不懂是不是?”
寧清煙急得眼眶發紅,拼命搖頭,子往後掙。
拉扯間,桌邊的飯碗被翻,湯水順著桌沿淌了一地。
錢家幾個孩子都嚇得噤了聲。
寧春枝見還敢反抗,抬手便是一掌。
“啪”的一聲,打得寧清煙偏過臉去。
耳邊嗡嗡作響,半邊臉很快浮起紅印,眼淚也一下涌了出來。
寧春枝仍不解氣,指著罵道:
“我養你這麼多年,如今替你尋到這樣一門親事,你還敢同我甩臉子?”
寧清煙臉頰火辣辣地疼,看著寧春枝一張一合的,忽然覺得那些話比掌還重。
什麼抬舉,什麼好事。
不過是嫌留在家里是個累贅,想趁還有人肯出錢,早些將賣出去罷了。
寧春枝仍在罵:
“你也不瞧瞧自己是個什麼命!”
“又不會說話,爹娘都死絕了,除了趙家,還有哪戶人家肯要你?”
“給人做小又怎麼了?進了趙家的門,總好過留在我這里白吃白喝!”
寧清煙不想再聽這些惡毒的話,反復掙著被寧春枝指甲掐著的手腕。
“還敢反抗?”
寧春枝揚起另一只手作勢還要打,寧清煙下意識低頭,一口咬在抓的手腕。
寧春枝慘一聲,猛地松了手。
“死丫頭,你還敢咬我!”
寧清煙趁機推開長凳,轉便往後院跑。
寧春枝捂著手腕在後頭跳腳咒罵:
“你跑!有本事你跑出這個家!”
“趙家已經遞了茶錢,這門親事由不得你不認!”
......
夜深以後,錢家前面的燈都熄滅了。
寧清煙沒回柴房,一直在灶房里。
白日從林大爺那里得來的糖糕還藏在袖中,早已涼。
口中糖糕化開的甜,止不住淚水織在口中的,分不清是甜還是苦。
不想嫁,更不想進趙家的門。
可姑媽已經收了錢,那婆往後不會消停。
往後要是再來登門,該怎麼辦?
外頭傳來風吹過竹籬的聲音。
寧清煙抬袖了臉,起往柴房走去。
柴房里還亮著燈。
謝雲崢坐在床上,手中拿著半卷繃帶,聽見響,他抬起頭。
寧清煙低著臉進來的,見床邊小凳上的藥碗,手要去收。
謝雲崢看了片刻,問:
“怎麼哭了?”
寧清煙連忙搖頭否認,趕轉,想要出門,不想讓他看見。
謝雲崢放下繃帶。
“今日同我出去,又為難你了?”
寧清煙背對著他搖頭,可眼淚又再一次落下。
“因為鎮上的閑話?”
寧清煙仍舊搖頭。
謝雲崢站起。
哭這樣,除了寧春枝,錢家也沒有旁人會。
“我去問清楚。”
他說著便往門外走。
寧清煙一驚,立刻手拉住他的袖。
謝雲崢停下來。
一只手攥著他的袖口,另一只手朝他搖了搖,眼淚卻仍在往下落。
“不是今日出門的事?”
寧清煙點頭。
謝雲崢沒有再往外走,只看著。
“那是何事?”
他問著,卻已朝出掌心,示意寫。
寧清煙著淚,邊寫著:
趙家來提親。
“東莊趙家?”
寧清煙點頭,咬了下,接著寫:
要我做小。
謝雲崢沒有說話。
這些日子他已經從鎮上的只言片語中聽過趙富貴的名聲。
一個掌著水閘和糧行的鄉紳,強納過數房妾室。
死的死,逃的逃,卻無人敢多問一句。
“那你......”
話還沒說完,寧清煙趕搖頭,在他掌心飛快寫:
不嫁。
謝雲崢看向紅得厲害的眼,淚水順著的小臉落下,半邊臉上還留著未消的指印。
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替去眼淚。
可理智占據上風。
男有別,他不能越界。
這些日子相下來,他知道寧清煙并非弱之人。
敢在河里救下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,也能忍著姑媽的打罵,將日子一天天過下去。
很在人前掉淚。
如今哭這樣,是真的被得沒有辦法了。
謝雲崢不是沒想過,等家里人尋來時,問愿不愿意同自己離開。
這個念頭甚至不止一次從心里冒出來。
可救他、照顧他,從未借此向他討要過什麼。
他若貿然替決定去留,反倒像是在拿一份恩,著做選擇一樣。
要不要走,又想去哪里,都該由自己決定。
謝雲崢溫聲問:
“那你今後,可有別的打算?”
寧清煙沒想到,他會這樣問。
相的這段時日,謝雲崢總是會詢問的想法。
無論是出門,還是去東埠頭,甚至是做什麼活,干什麼事,都會先問是否愿意。
或許,那件事可以告訴他。
寧清煙著他,心口像被什麼輕輕了一下。
轉去柴房最里側,墻角堆著幾捆廢竹篾,下面著一塊稍淺的青磚。
寧清煙蹲下,將竹篾挪開,又用手指扣住磚,費力地把那塊松的磚取了下來。
從里面出一只褪了的藍布包,小心拍去上面的灰塵,才重新走回謝雲崢面前。
謝雲崢看著將布結一層層解開。
里面放著一支舊銀簪。
簪首雕半開的蓮花,邊緣已經磨得發亮,花蕊深卻還藏著一道極細的紋路。
簪側留著一枚模糊的印記,像是某家銀樓的字號,只是年頭久了,已經看不真切。
“這是?”
寧清煙在他掌心寫道:
母親的,要找外祖父。
謝雲崢垂眸看著掌中的字。
“你想去尋母親的娘家?”
寧清煙點頭。
母親在世時,從不肯多提從前的事。
直到病得快要撐不住,才把這支簪子給,說若有朝一日實在無可去,便拿著它去尋外公。
只是母親沒能告訴,該到哪里去尋。
這些年,寧清煙一直把簪子藏在墻里,不敢讓姑媽發現。
“如果你信得過,我可以幫你。”
謝雲崢神認真,并不像隨口安。
“等家里的人找到我,我便人去查這支簪子的來。”
他說話時,一直看著。
他本就生得英俊,眉眼端正,平日不笑時總顯得有些疏冷。
可那雙眼這樣認真地著人時,目卻沉靜而溫和,像是真的將的事放進了心里。
寧清煙怔怔看著他。
眼眶里殘留的淚意還沒有散去,一雙杏眼被淚水洗得格外明亮。
他說的話,就像是從昏暗的柴房里,替開了一扇窗。
寧清煙下心中的悸,很快又低頭,在他掌心寫:
先找家人。
又指了下他的傷。
他的家人一定也在四找他。比起替追查一支來歷不明的舊簪,他平安回去才是最要的事。
謝雲崢看懂了的意思。
“兩件事并不沖突。”
寧清煙仍舊搖頭。
救他,并不是為了等他恢復份後,替自己安排去。
謝雲崢看著固執的模樣,停了一會兒,才鄭重道:
“你將我從河里救回來,又照顧我至今。如今知道你有難,我若什麼都不做,才說不過去。”
寧清煙抬眼看他。
“何況只是查一件舊,并非什麼難事。”
“這本就是我應該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