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庵鎮的雨稀稀拉拉地下了三四天,好不容易天晴,東埠頭又熱鬧起來。
幾艘趕早的烏篷船靠在岸邊,腳夫扛著貨來來回回,漉漉的石階上全是泥腳印。
阿牛蹲在船頭收纜繩,剛將繩結系,便聽見河埠邊幾個婦人在說話。
“聽說了伐?東莊趙家看中清煙了。”
“朱婆都登門了,還給了好大一封茶錢呢。”
“清煙模樣是生得好,就是不會講話。能進趙家做小,也算有福氣。”
阿牛手上的作頓住,猛地回過頭。
“哪個趙家?”
幾個婦人被他嚇了一跳,見是阿牛,又笑起來。
“東莊還能有幾個趙家,自然是趙富貴趙老爺。”
“人家錢家都收了茶錢,怕是過不了多久便要定下了。”
阿牛臉一橫,大聲道:
“清煙不會嫁的。”
那婦人聽了直樂。
“喲,還沒說什麼,你倒先急上了。”
另一個婦人也打趣道:
“阿牛,你不是從小便護著清煙嗎?真舍不得,早些你娘請人去呀。”
阿牛耳一熱,攥著纜繩道:
“你們莫講。”
“我們講什麼了?”那婦人笑得更歡,“鎮上誰不曉得,你見清煙一點委屈,比自己挨打還著急。”
阿牛被說中心事,臉上越發掛不住,只梗著脖子道:
“我同從小一道長大,總不能看著往火坑里跳。”
“嫁不嫁,得到自己說啊?”
“就是,一個沒爹沒娘的姑娘,婚事還不是姑媽做主。”
幾人說著,又低頭捶起裳,仿佛方才談論的不過是誰家添了幾只鴨。
阿牛站在船頭,手里還攥著那的纜繩。
他知道趙富貴是什麼人。
東莊那座高墻大院里,前後不知抬進去過多人。
有的待不了幾年便人送回娘家,有的病得不人樣,還有兩個連門都沒能再出來。
鎮上的人里不說,心里卻都清楚。
可如今,這樣的人竟將主意打到了清煙上。
阿牛連剩下的活也顧不上,跳下船便往錢家方向走。
走到半路,他又慢下來。
他這樣沖到錢家去,又能說什麼?
寧春枝既然收了茶錢,哪里肯聽他的。
說不得還要當著清煙的面,罵他一個窮跑船的癩蛤蟆想吃天鵝。
阿牛在石橋邊來回走了幾趟,始終沒敢往錢家門前去。
正猶豫著,便看見寧清煙從橋那頭走來。
懷里挎著一只空竹籃,應當是剛替紙鋪送完東西。
見到阿牛,停下腳步,朝他彎了彎眼睛。
“清煙。”
阿牛快步迎上去,待走近了,臉頓時變得難看起來。
右邊臉頰還留著紅痕,靠近耳下的位置微微腫著。
寧清煙察覺到他的目,下意識偏過臉去。
阿牛盯著看了一會兒。
“又打你了?”
寧清煙沒有回答,只把竹籃往前抱了些。
阿牛便知道自己猜對了。
他臉沉下來,轉頭朝錢家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寧清煙怕他沖過去,趕拉住他的袖,朝他搖頭。
阿牛站著沒。
過了一會兒,他從懷里出一只小瓷盒,遞到面前。
“拿著。”
寧清煙低頭一看,是鎮上藥鋪賣的消腫藥膏。
沒有接,朝他擺了擺手。
“又不值幾個錢。”
阿牛將瓷盒塞進手里。
“晚上抹一點,明早便沒這麼疼了。”
寧清煙握著那只小瓷盒,抬頭看他。
阿牛常跟著父親跑船,磕傷是常事,上備些藥并不稀奇。
可從前他只帶包扎傷口的布條,後來見過幾次寧清煙挨打,他懷里便總多出這樣一盒藥膏。
有時用得上,有時一放就是幾個月。
他只盼著永遠用不上。
阿牛避開的目,低聲道:
“趙家的事,我聽說了。”
寧清煙立即搖頭。
“我曉得。”
鎮上的話已經傳開,錢家是什麼子,他心里都清楚。
“趙家的人若再來,你便到東埠頭找我。”
寧清煙看著他。
阿牛頓了頓,又道:
“若出不了門,就拿石子砸我家後窗。我聽見了,便來。”
寧清煙眼里有了些笑意。
“他們真敢拉你走,我就拿竹篙趕人。”
阿牛說得認真。
“趕進河里,他們自己會游便游,不會游,我也不撈。”
寧清煙終于笑了。
不能出聲,只彎著一雙眼睛,肩膀輕輕了兩下。
阿牛看著,心里也跟著松快了一點。
他其實很想說,若無可去,可以到周家來。
可周家只有一條舊船,住的屋子也是租的。
船每日要過天庵閘,趙家只需一句話,便能斷了他們一家人的生計。
他連自己明日會在何都做不得主,又怎麼敢把以後給自己。
“快回去吧。”
寧清煙點點頭,將小瓷盒仔細收進襟,又朝他擺了擺手。
走過石橋後,回頭看了一眼。
阿牛還站在原。
見回頭,他立刻抬手揮了兩下,像是怕忘記方才的話。
寧清煙朝他點了點頭,這才轉走遠。
......
阿牛回去時,周母正提著飯籃子站在船邊。
見他從鎮里回來,臉頓時沉了些。
“活做到一半,你跑哪里去了?”
阿牛低頭接過飯籃。
“出去一趟。”
周母瞧了他一會兒。
“去找清煙了?”
阿牛沒答,蹲下繼續收拾甲板上的繩索。
周母恨鐵不鋼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趙家上門提親的事,我也聽講了。”
阿牛手上的作停住。
“不愿意。”
“愿不愿意,有什麼用?”周母嘆氣,“錢家收了茶錢,趙家又開了口,這事哪里還由得?”
“怎麼就由不得?”阿牛抬起頭,“嫁人的是,又不是寧春枝。”
周母忙往四周看了眼。
“你小聲些!”
將飯籃往船板上一放,蹲到兒子面前。
“趙家的事,不是咱們能手的。”
“你爹這條船進進出出,都得從天庵閘過。人家一句話,咱家的船便走不了。”
“清煙不是旁人。”
周母盯著他。
“那是你什麼人?”
阿牛張了張,半晌沒有答出來。
周母看他這副模樣,哪里還有不明白的。
“你對有心,娘不是今日才曉得。”
語氣緩下來,眼中卻滿是憂愁。
“可你拿什麼同趙家爭?又拿什麼去錢家提親?”
阿牛低下頭,將散在船板上的纜繩一圈圈收好。
“我沒說要同誰爭。”
“那你方才去找做什麼?”
阿牛沉默片刻。
“我只是告訴,趙家的人若欺負,可以來找我。”
周母急得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你這孩子,怎麼聽不懂話!”
阿牛沒有躲,只將最後一圈纜繩在船頭。
“我聽得懂。”
他向石橋那邊,聲音悶悶的。
“可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推進火坑。”
周母一時無話。
河面上的風吹過來,將船頭的舊布旗吹得嘩嘩作響。
過了許久,才嘆了口氣。
“你莫做糊涂事。”
阿牛沒答話,只彎腰將那剛系好的纜繩又扯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