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平碼頭剛過午時,河面上便滿了來往的貨船。
連下了幾日雨,上游著的船一齊趕來。
船篙敲著青石岸,腳夫踩過的石階,將藥材、布匹和裝米的麻袋一件件扛進岸後的貨棧。
恒泰貨棧後堂,程岳站在一張攤開的水路圖前。
他換了件不起眼的灰布長衫,右的傷仍未痊愈。
站得久了,管下便一陣陣發。
隨行的人搬來椅子,他只擺了擺手,拿筆在圖上又圈出兩小鎮。
這幾日,他們沿烏溪河下游查過幾私埠,也問過十余家鄉下藥鋪。
沒有人見過謝雲崢。
金瘡藥、紗布和退熱藥倒是賣出去不,可買藥的多是船工和鄉民,一一查過去,都沒有可疑之。
沿河沒有名字的小村和野渡太多。
只要一日沒有找到尸首,程岳便不會停。
“下午繼續往下游走。”
他將筆放下。
“原先沒查過的小埠頭,一個也別。”
旁邊的人應了一聲。
恒泰掌柜站在門邊,遲疑著道:
“程先生,雨才停,河水還急,不如在貨棧里再歇一日?”
“不了。”
程岳卷起桌上的水路圖。
“已經耽誤得夠久了。”
掌柜看了一眼他的右,到底沒有再勸。
後門外,一艘裝著茶磚的平底商船已經等著。
隨行的四個人都換了便裝,槍藏在裳里面,從外頭瞧不出半點軍中人的模樣。
程岳接過手杖,走到門前,又停下腳步。
“這幾日若有人送信,不論上面有沒有名字,都先留下。”
掌柜一愣。
“沒名字,怎麼曉得是給您的?”
“封口若有特殊的墨記,便立刻人來尋我。”
程岳道:
“別聲張,也別送去警署。”
掌柜連忙點頭。
“我記下了。”
程岳撐著手杖上了船。
船工解開纜繩,長篙往岸邊一點,商船緩緩離開碼頭,順著烏溪河往下游去了。
不到半個時辰,一艘烏篷貨船進同平碼頭。
周父蹲在船頭,將纜繩牢牢套上木樁,這才跳上石階。
連日下雨,河里漲了水,天庵閘又了兩日船。
他這趟貨原該前日便送到,如今才趕到同平。
周父先同腳夫清點了幾捆土布,等貨都搬進棧里,才從出一只油紙包。
油紙裹了好幾層,打開以後,里面是一封沒有署名的短信。
他一路問到恒泰貨棧。
“掌柜在伐?”
柜臺後的伙計正在記賬,聞言抬起頭。
“尋掌柜做什麼?”
“有人托我送封信。”
周父將信遞過去。
“說是要親手給恒泰掌柜。”
伙計接過來翻看了兩眼。
信封上沒有名字,也沒有收信人的稱呼,只在封口留著一道極淺的墨痕。
“誰你送來的?”
“天庵鎮上的一個外鄉先生。”
“什麼?”
周父搖頭。
“沒問。”
伙計又問:
“什麼模樣?”
“二十多歲,個頭高。”
周父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:
“瞧著不像尋常做苦力的。”
伙計還要再問,恒泰掌柜已經掀開後堂的門簾走了出來。
“什麼信?”
伙計將信遞過去。
掌柜原本并未放在心上,直到看見封口那道不起眼的墨痕,臉忽然變了。
他一把拿過信。
“送信的人還說了什麼?”
周父道:
“只說到你手里,你自然曉得該給誰。”
掌柜握信封,立刻轉頭問伙計:
“程先生走了多久?”
伙計愣了一下。
“不到半個時辰。”
“快去追!”
掌柜轉取來一只油布袋,將信裝進去,又從錢匣里抓了幾枚銀角子塞給伙計。
“去下游碼頭雇船,趕上程先生,親手把信給他。”
他將油布袋塞進伙計懷里,叮囑道:
“路上不許拆,也不能給旁人。”
伙計應了一聲,抱著信便沖出了貨棧。
......
同一日下午,天庵鎮難得出了太。
紙鋪後院支著幾長竹竿,的紙張一摞摞攤在上面晾曬。
風一吹,紙角便齊齊翻,發出細碎的響聲。
寧清煙坐在檐下,低頭著一只小布袋。
布是從舊裳襯上剪下來的,已經洗得發白。
將邊角折進去,一針一針得極細,好以後,又把那支銀蓮簪放了進去。
謝雲崢坐在一旁,正在替削竹篾。
他看見那只布袋,問:
“準備帶在上?”
寧清煙點頭。
銀簪原本藏在柴房墻角的磚里。
如今趙家已經來過一次,誰也不知道寧春枝什麼時候會翻的東西。
若將簪子繼續留在那里,一旦被發現,怕是再也拿不回來。
寧清煙把布袋口收,又找來一塊舊布,準備將它進裳側。
謝雲崢看了一會兒,沒有多問。
既然開始收好銀簪,便說明已經做好離開錢家的準備。
謝雲崢將削細的竹篾放到桌邊。
他的肩傷外面已經結了痂,走比前些日子利落許多,只是抬起右臂時,傷仍會牽扯。
他算過日子。
周家的船早該到了同平。
即便這幾日下雨耽擱了水路,信也該送進恒泰貨棧。
可直到現在,仍沒有消息傳回來。
“再等兩日。”
寧清煙抬起頭。
謝雲崢道:
“若還是沒人來,我去一趟同平。”
立刻停下手中的針線,指了指他的肩。
“傷已經不妨礙走路。”
寧清煙仍舊搖頭。
從天庵鎮到同平,走水路也要整整一日。
他上的傷才剛好些,若在路上出了事,連去哪里尋人都不知道。
謝雲崢看懂的擔憂。
“坐船過去,不必趕路。”
寧清煙抿了抿,還是不贊。
謝雲崢拿起一新的竹篾。
“我的人遲遲找不到這里,繼續等下去也不是辦法。”
寧清煙低頭想了一會兒,出手。
謝雲崢將掌心攤開。
寫道:
我陪你。
謝雲崢看著掌心里的三個字。
“你也去?”
寧清煙點頭。
周家的船悉,同平碼頭也是托人送信的地方。
若他一定要去,至可以領路。
謝雲崢卻道:
“趙家正在盯著你,你未必走得了。”
寧清煙手指停了一下。
他說得沒有錯。
朱婆雖然幾日沒有再來,可寧春枝已經收了茶錢。
如今鎮上都知道趙家看中了,若忽然離開,寧春枝不會答應。
低下頭,指尖無意識地布袋。
謝雲崢看見了,只道:
“先等消息。”
“真要去同平,再想辦法。”
從檐外照進來,落在手邊。針尖穿過舊布,拉出一條細細的白線。
謝雲崢繼續削著竹篾。
院子里安靜了一會兒,只有刀鋒刮過竹皮的聲音。
寧清煙將最後一針好,咬斷線頭,把裝著銀簪的布袋收進襟。
又了,確定從外面看不出來,才放下心。
就在這時,前面的鋪子外忽然傳來一陣車聲。
木過雨後的石板,停在錢家門前。
接著,便是擔子落地的響。
寧清煙手上的作停住。
謝雲崢也抬起頭。
外面很快傳來朱婆響亮的笑聲。
“錢家嫂子,快出來瞧瞧!”
“趙大太太惦記清煙姑娘,特意人送東西來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