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春枝從柜臺後迎出去,聲音里滿是掩不住的歡喜。
“哎喲,怎麼還送了這麼多!”
寧清煙站起,走到通往鋪面的門邊。
錢家門外停著一輛騾車,後頭還跟著兩個挑擔子的伙計。
擔子上堆著大大小小的禮盒,最上面放著兩匹鮮亮的綢布,紅得格外扎眼。
朱婆今日穿了件簇新的紫紅褂子,頭上的銀簪亮得晃眼。
跟在後的,是個四十來歲的婆子。
那婆子裳齊整,手里提著一只細長的木匣。
站在門外,將寧清煙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,像是在看一件尚未裁制的裳。
朱婆也瞧見了,立刻笑著招手。
“清煙,快過來。”
“趙大太太不給你送了綢緞首飾,還特意人來替你量量呢。”
話音剛落,一同來的兩個伙計便將東西抬進鋪里。
兩匹綢布,一匹桃紅,一匹湖藍,下面著點心匣子和米面。
另有一只描金木盒,被趙家的婆子親自抱在懷里,一看便不是尋常東西。
錢滿倉也從柜臺後出來,笑著招呼:
“不過是問一門親,怎麼送來這樣多東西?”
“瞧你們說的。”
朱婆搖著帕子進門檻。
“趙大太太聽說清煙姑娘子單薄,特意送些吃用過來。”
“這些都不算聘禮,不過是長輩疼罷了。”
說著,視線越過寧春枝,落到了後站在門邊的寧清煙。
而謝雲崢正站在寧清煙側。
他上的裳雖然尋常,可形拔,眉目端正,站在人群里十分顯眼。
朱婆上下看了他一眼,很快便笑起來。
“想必這位,就是清煙從河里救回來的先生吧?”
謝雲崢沒有否認。
朱婆笑得越發和氣。
“早聽說清煙心善,連個來歷不明的人都敢往家里帶。”
“今日瞧見先生平安無事,總算沒辜負這些日子的照料。”
這話聽著像是夸寧清煙,實則既點明謝雲崢來歷不明,又將他放在人收留,欠著恩的位置上。
錢滿倉忙打圓場:
“這位先生傷還沒好全,暫且住在家里養傷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
朱婆微微點頭,也沒有追問姓名,只轉頭介紹後的婆子。
“這位是趙大太太邊的孫媽媽。”
“今日過來,一是替大太太送東西,二來也是想親眼瞧瞧清煙姑娘。”
孫媽媽走進鋪子,先將四周打量了一遍,目最後落在寧清煙上。
從臉看到肩,又從肩看到腳。
寧清煙被看得渾不自在,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。
“模樣倒是周正。”
孫媽媽淡淡說了一句,像是在驗看一件將要送進趙家的件。
寧春枝笑得合不攏,趕忙上前拉寧清煙。
“從小便生得好,鎮上誰見了不夸一句。”
寧清煙被拽得踉蹌了一下,立刻將手了回來。
寧春枝臉上還掛著笑,在寧清煙耳邊斥道:
“貴客來了,擺什麼臉?”
朱婆像是沒看見這番拉扯,已經招呼伙計將東西擺好。
掀開點心匣子,出碼得整整齊齊的桂花糕。
“這是縣城鋪子里的點心,尋常人家可吃不著。”
孫媽媽也將描金木盒放到桌上。
盒蓋打開,里面鋪著紅絨布,放著一對銀鐲,旁邊還有兩支嵌珠銀簪。
寧春枝倒吸一口氣,手便想去。
孫媽媽卻先一步合上盒蓋。
“這是大太太送給清煙姑娘的。”
“是是是,自然是清煙的。”
寧春枝忙不迭地點頭,又朝寧清煙招手。
“快來瞧瞧,人家趙大太太多疼你。”
寧清煙沒有。
看著滿桌綢緞首飾,只覺得那兩匹鮮亮的布格外刺眼。
上一次只是一封茶錢。
明明已經拒絕過,也因為此事挨了一掌。
可不過隔了幾日,趙家便送來了更多東西,仿佛愿不愿意,本無關要。
孫媽媽從袖中取出一把尺。
“姑娘今年十九?”
寧春枝搶著答道:
“正是十九。”
“生辰是哪一日?”
“這個......”
哪里記得清。
前朝還在時,家里省吃儉用供兄長念書,盼著他能掙份功名回來。
誰知書讀了多年,沒混出半點名堂,後來娶妻生,日子依舊過得窮困潦倒。
最後夫妻兩個先後死了,還將一個不會說話的兒丟給養。
寧春枝每每想起,都覺得那兄長活著沒本事,死了也不肯安生。
至于寧清煙是哪日出生的,從來沒有真正放在心上。
“帖子還收在舊箱里,一時記不真切。”
滿不在意地擺了擺手。
“晚些我翻出來,朱姐姐帶回去。”
寧清煙聽見這話,越發慌。
把雙手藏在後,手指不住絞在一。
旁的謝雲崢察覺到了,便拍了下的肩,待回頭,他只朝著微微頷首。
他什麼也沒有說。
可寧清煙看懂了。
他還在這里。
孫媽媽點了點頭,將尺抖開。
“先量量量,大太太吩咐裁兩新,總不能做得不合。”
朝寧清煙走去。
寧清煙立刻搖頭,向後退了一步。
朱婆笑道:
“姑娘家臉皮薄,提到做新便害臊了。”
寧清煙搖得更急,抬手指向桌上的東西,又用力擺了擺手。
不要。
孫媽媽皺起眉。
“不過量件裳,又不是要吃了你。”
再次上前,手便要拉寧清煙的胳膊。
寧清煙側躲開。
尺還未到,另一只手已經從旁來,按住了尺頭。
孫媽媽抬起眼。
謝雲崢將尺從手中出,隨手放回桌上。
“不愿意,便不量。”
鋪子里頓時安靜下來。
朱婆臉上笑意不減,只是目變得意味深長。
“先生過清煙的恩,自然見不得半點委屈。”
語氣仍舊客氣,話鋒卻悄然一轉。
“只是報恩歸報恩,姑娘家的終大事。”
“外人若手太多,傳出去怕是對誰的名聲都不好。”
謝雲崢并未與爭辯,只看向寧清煙。
“這些東西,你要嗎?”
寧清煙立刻搖頭。
沒有半分遲疑。
謝雲崢這才重新看向朱婆。
“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。”
朱婆笑了一下。
“清不清楚,可不好說,姑娘家面皮薄,上不要,心里未必不喜歡。”
“何況清煙又不能開口,有些事一時說不明白,也是有的。”
“搖頭,你們說害。”
謝雲崢道:
“躲開,你們說不懂事。”
他的目落到桌上的尺上。
“到底是說不明白,還是你們本沒打算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