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亮,周家的舊貨船便離了東埠頭。
船艙里裝著米糧和幾箱雜貨,都是要送往河下的。
周父站在船尾掌舵,阿牛撐著竹篙,將船緩緩送進天庵大閘。
嚴管事帶著幾個守閘人站在岸邊,遠遠瞧見那面舊藍布旗,抬手人落了閘桿。
“停船!”
阿牛手里的竹篙撐進河底,船在水面晃了幾下。
周父從船尾走過來。
“嚴管事,今朝又要查什麼?”
“查什麼?”
嚴管事展開手里的賬簿。
“你家欠了半年的閘錢,前後五塊銀元。舊賬不清,今日這船出不得閘。”
周父臉一變。
“每月的閘錢,我都是當面給你的,幾時欠過?”
“賬簿上寫得清清楚楚,還能冤枉你?”
嚴管事將賬簿往前遞。
周父站在船頭,看見自己名下果然多了幾筆欠賬。
那墨比旁邊的新,字跡也在一,分明是才添上去的。
“這不是原來的賬。”
“周老七,你說話可得有憑據。”
嚴管事將賬簿合上,示意守閘人上船。
“船先靠邊,人下來,什麼時候把銀元補齊,什麼時候再放行。”
兩個守閘人踩上跳板,手便要去解纜繩。
阿牛橫過竹篙,擋住他們。
“賬是假的。”
嚴管事看向他。
“昨日打了趙家的人,今朝又來大閘鬧事。周阿牛,你膽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大。”
周父將竹篙按下去,不讓兒子再開口。
“嚴管事,有什麼話沖我說,船上的貨有期,誤了時辰,咱們賠不起。”
“賠不起便趕拿錢。”
嚴管事從袖中出一張欠據,扔到船頭。
“五塊銀元,按了手印,船先留下。等你們籌到錢,我自然放行。”
周父撿起欠據,只看了兩行,便將紙拍回船板上。
“上頭還寫著我自愿拿船抵債,這個手印,我不能按。”
嚴管事臉上笑意漸濃,但出口的話并不給機會。
“不按也。”
他朝後使了個眼。
“把船扣了。”
守閘人再次上前。
周父護著纜繩,不許他們。推搡間,有人從後頭撞了他一把,他腳下踩空,肩膀重重磕在船沿。
“爹!”
阿牛扔下竹篙,將人扶住。
周母從船艙里跑出來,焦急著說:
“有話好好說,怎還手了?”
“是他自己站不穩,關我們什麼事?”
守閘人扯走纜繩,綁在岸邊的石樁上。
嚴管事低頭看著阿牛。
“趙家也不是不給你機會。”
“去東莊賠個禮,認個錯,再保證往後不管閑事。”
“老爺高興了,這五塊銀元說不準便不用你們還。”
阿牛扶著周父站穩。
“我沒錯。”
嚴管事嗤笑一聲。
“為了一個姑娘,把全家吃飯的船都賠進去。你爹娘養你這麼大,倒養出個種來。”
周母臉發白,手扯了下兒子的角。
阿牛看見眼中的擔憂,抿著。
他知道自己只要低頭,趙家也許真會將船放了。
可就算是這樣,他們也不會放過寧清煙的。
讓他跪下認錯,便是承認自己不該救。
“船你們要扣便扣。”
阿牛看向嚴管事。
“東莊我不會去。”
“好。”
嚴管事將欠據折起。
“我看你能氣到幾時。”
守閘人拖來鐵鏈,穿過船頭的木環。
船艙里還裝著米糧。
日頭一高,悶在里面便容易返。若在閘口耽擱幾日,這趟貨不僅掙不到錢,還得賠給貨主。
周父捂著肩膀,蹲下去查看艙門。
岸邊忽然有人開口:
“嚴管事扣的是船,連貨也要一并吞了?”
眾人循聲去。
一個穿短褂的男人站在石階下,邊跟著兩名船工。
嚴管事認得他。
“恒泰貨棧的人?”
男人走上閘臺,從懷中取出一塊銅牌,在他面前晃了一下。
“同平恒泰。”
“周家的船欠不欠閘錢,與我們無關。船艙里這批米糧,恒泰要了。”
周父怔住。
“可這批貨已經定給河下的糧商......”
“誤了期,你們一樣要賠。”
短褂男人取出幾枚銀元,放到船沿。
“恒泰按原價收貨,再給你們補這一趟的船腳錢。愿不愿意,你自己定。”
周父看著那些銀元,沒有馬上去拿。
這筆買賣來得太突然。
嚴管事先沉了臉。
“船和貨眼下都在大閘,誰準你們搬了?”
男人轉向他。
“賬上寫的是周家欠閘錢,沒寫這批貨來路不清。”
“嚴管事若連貨主的東西也扣,我便回同平稟報掌柜,再去縣里的水運問問,天庵閘幾時添了這條規矩。”
嚴管事盯著他手里的銅牌。
天庵鎮上的小商戶,他自然不放在眼里。恒泰卻不同,來往的貨船遍布沿河各埠,同平縣里也有些關系。
趙富貴只他扣周家的船,沒讓他招惹恒泰。
“貨可以搬。”
嚴管事朝船頭抬了抬下。
“船和周家的人得留下。”
男人沒有同他爭,後的船工將小船靠過來。
米袋和木箱一件件從船艙里抬出,轉上恒泰的船。
周父站在一旁,還是手接過那幾枚銀元。
“這位先生,恒泰為何肯幫我們?”
“我們缺貨,也缺認得西汊水路的船手。”
男人看了眼被鎖住的舊船。
“西汊那邊的水淺,大船過不去。恒泰有兩條小貨船,正缺人帶路。”
“你們若愿意,今後幾日便替恒泰跑船。工錢照市價算,先付三。”
周父沒想到船被扣了,反倒又有了活計。
他看向阿牛。
阿牛也在看那短褂男人,總覺得這件事太巧。
“你昨日是不是在舊染坊?”
男人將最後一只木箱給船工,神沒變。
“恒泰的人常在河邊收貨,你見過也不稀奇。”
說完,他又指向嚴管事手里的欠據。
“那張紙別按手印。”
“按下去,往後這條船便真了趙家的。”
周父鄭重應下。
“多謝提醒。”
嚴管事站在閘樓下,看著恒泰的小船載著貨駛向西汊,臉越來越難看。
貨已經保住,周家也有了新的活計。
他扣下的只剩一條舊船。
阿牛解開腰間的布帶,替周父固定住傷的肩膀。
周母蹲在船艙口,著空下來的木板,眼圈發紅。
“好好一條船,說扣便扣了。”
“娘,船還在。”
阿牛將布結系。
“早晚能拿回來。”
周父看了兒子一眼。
“昨日的事,你做得沒錯。”
阿牛手上的作停住。
周父扶著船沿站起來。
“船沒了還能再掙,人若真被拖進東莊,往後是死是活,誰曉得?”
周母抹了把眼角。
“我也沒說他做錯。”
“只是趙家這樣的人,咱們惹不起。”
拍了拍阿牛沾著水漬的袖。
“往後做事前,也替家里想一想。”
阿牛低頭應了。
“曉得。”
嚴管事不耐煩地催道:
“人都下來!這船已經扣了,你們還想住在上頭不?”
一家三口只得收拾隨件,離開大閘。
那面舊藍布旗還掛在船頭,被河風吹得一下下拍著桅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