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的船還扣在天庵大閘,東埠頭便來了三艘外地貨船。
船漆得烏亮,桅桿上掛著恒泰貨棧的旗。
前後兩艘裝滿貨,中間那艘搭著深篷子,船頭站著幾名穿短褂的年輕男人。
船一靠岸,便有人搭起跳板。
兩只沉甸甸的木箱先被抬下來,後面還跟著布匹、米糧、藥材、茶葉和大大小小的禮盒。
碼頭上的人紛紛停下手里的活。
“這是送哪家的?”
“瞧那幾匹綢子,鎮上的布莊都未必拿得出這樣的貨。”
“你看那木箱,裝的不會是銀元吧?”
程岳最後才下船。
他穿著一深灰長衫,手里提著烏木杖。
右落地時略顯遲緩,臉上卻帶著笑,見誰看過來都客氣地點頭。
先前在舊染坊和天庵閘過面的短褂男人跟在他後。
“程管事,禮已經點齊了。”
程岳掃過岸邊的箱籠。
“留兩個人守船,其余的隨我去錢家紙鋪。”
錢家兩個字一出,圍觀的人頓時議論起來。
有人搶先跑去紙鋪報信。
寧春枝聽聞靜,連圍都沒來得及解,便站到門口張。
一長串挑擔抬箱的人從街口過來,兩旁跟滿了看熱鬧的鎮民。
瞧見最前面的程岳,臉上的笑頓時堆了起來。
“這位先生是......”
程岳在鋪前停下,拱手道:
“在下姓程,是津甯謝家商號的管事。”
“我家爺前些時日在外遇險,承蒙諸位搭救。今日特來接爺回去,也奉家中長輩之命,備下薄禮答謝恩人。”
寧春枝一聽,趕把人往里迎。
“原來是謝家的管事,快請進,快請進!”
朝鋪里喊道:
“滿倉!趕把桌上的東西收了,貴客來了!”
錢滿倉從里屋出來,看見門外的陣仗,連鞋跟都沒提穩,便趕忙迎了上去。
鎮上的街坊將鋪門圍得水泄不通。
謝家的人將禮抬進前鋪。
錢家地方不大,兩匹綢緞剛搭上柜臺,米袋便一路堆到了墻邊。
茶葉、糕點、補品和藥材擺滿桌面,後面還有兩只新打的紅木柜。
最惹眼的是一只上了銅鎖的紅木匣。
匣蓋打開,里面整整齊齊碼著銀元。
寧春枝站得最近,看得也最清楚。
的手已經了出去,又想起旁邊還有人,生生收回來,在圍上了兩下。
“程管事,這也太破費了。”
“救命的恩,算不上破費。”
程岳卻像沒瞧見的神,轉朝柴房的方向道:
“爺,人都到了。”
謝雲崢從後院出來。
他已經換下了錢家的舊裳,穿著一件白襯,外面搭著深馬甲。
肩後的傷尚未痊愈,形仍顯得清瘦,站在這群人中間,卻讓滿屋的說話聲低了下去。
程岳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。
兩人相隔數步,他先將謝雲崢上下看了一遍,確認人好端端站著,才開口:
“老太太在家里急得幾夜沒合眼,爺再不回去,我這管事的怕是也沒臉進門了。”
謝雲崢看向他仍不太利索的右。
“路上辛苦了。”
“比不得爺。”
程岳又恢復那副好說話的模樣。
“能從河里撈回來,便是天大的福氣。”
這番話落在旁人耳中,只當是主僕之間的慨。
寧春枝卻聽得心花怒放。
人是從錢家後院找出來的,謝家越看重這個爺,他們能得的謝禮自然越多。
朝寧清煙站著的地方看去。
寧清煙正在門邊替人讓路。
程岳也看見了,拱手行禮。
“這位便是寧姑娘吧?”
寧清煙有些不習慣,向後讓了半步。
謝雲崢道:
“是救了我。”
寧春枝立刻接話:
“清煙是在河邊發現的人,可若沒有我們夫妻收留,謝爺也養不好這傷。”
“這些日子,吃喝用藥,哪一樣不是我們錢家心?”
程岳連連點頭。
“應該的,應該的。”
他讓人把紅木匣抬到錢滿倉面前。
“這是給錢家的謝禮,爺住在貴府期間,藥錢、飯錢、炭錢都算在里面。”
寧春枝迫不及待地問:
“是多?”
錢滿倉趕扯了一下。
“貴客面前,怎好直接問這些。”
程岳卻并不介意。
“三百銀元。”
鋪門外頓時響起一陣議論。
寧春枝連都合不上了。
三百銀元,足夠在鎮上買下一間大鋪子,剩下的錢還能置辦田地。
手了紅木匣,生怕下一刻有人將東西抬走。
“這是不是太多了?”
里說著太多,手卻已經把匣蓋合上。
程岳笑道:
“救命之恩,拿多都不算多。”
寧春枝一聽,膽子又大了些。
“謝爺住的那間柴房,這些日子了幾回雨,屋頂也該重新修了。”
“記下來。”
程岳朝後的人抬了下手。
短褂男人立即拿出賬冊。
寧春枝又道:
“他用的被褥都是家里新做的,傷口流了那麼多,早不能要了。”
“也記下來。”
“還有鋪子里這些日子生意了影響。我們滿倉顧著替他請大夫,說耽誤了幾十單生意。”
程岳仍舊笑著。
“錢老板辛苦。”
寧春枝越說越來勁,連院里打碎的兩只藥罐都算了進去。
圍觀的人聽得眼熱,又忍不住笑。
錢滿倉到底比要臉,低聲道:
“夠了。”
“怎麼就夠了?”
寧春枝不滿地瞪他。
“咱們花出去的都是真金白銀。”
程岳合上賬冊。
“寧太太說得有道理,爺住在這里,的確給府上添了不麻煩。”
“這些損耗,謝家都會補上。”
寧春枝這才滿意。
程岳又人抬出兩只小箱。
“張掌柜替爺看傷,這里是診金和一批藥材,稍後送去藥鋪。”
“周家替爺送了信,船又因這件事了牽連,謝家也另備了一份謝禮。”
寧春枝聽見周家也有,面上有些掛不住。
“那封信是我們周家送的,要謝也該......”
程岳似乎沒聽見後面的話,只轉向寧清煙。
“寧姑娘的謝禮,由爺親自安排。”
寧春枝立即道:
“從小住在我們家,也不會管錢,給和給我都一樣。”
“不一樣。”
程岳說話仍然和氣。
“有些東西,還是到本人手里妥當。”
寧春枝臉開始難看起來。
當著滿街人的面不好爭,只好訕訕道:
“我也是替心,怕年紀小,人騙了。”
程岳笑道:
“有爺在,旁人騙不了。”
門外有人笑出了聲。
寧春枝狠狠瞪過去,那人趕回人群里。
東西又搬了一陣,錢家的堂屋和前鋪都快堆滿了。
幾只裝著米面的麻袋擺進廚房,綢緞和補品堆滿堂屋。
程岳還依著寧春枝的意思,答應補一批上好的白紙、竹篾,又人記下兩只藥罐和一床新被褥。
鎮上的人看得眼紅。
有人小聲說:
“錢家這是撞了大運了。”
“養個啞姑娘養了這麼多年,總算派上用場。”
“要是早知道河里能撈出這樣的貴人,我也日日守著河去。”
這些話飄進寧清煙耳中。
沒回頭,只將包著細布的手藏進袖中。
謝雲崢站在旁。
“進去吧。”
寧清煙搖頭,指了還在搬東西的人。
“不用你幫。”
謝雲崢替讓開通往後院的路。
“去歇著。”
寧清煙這才離開前鋪。
程岳又陪著錢滿倉夫婦說了一陣話,直到圍在門外的人漸漸散去,才跟著謝雲崢去了柴房。
柴房的門一關,外面的說笑聲便被隔開。
程岳將烏木杖靠在墻邊,扶著桌沿,單膝跪下。
“屬下無能,沒能護住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