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雲崢站在他面前。
程岳的右傷得不輕,這一路趕來已經有些吃不住力。如今跪在地上,腳繃得發。
“起來。”
程岳沒。
“那日若是我回去得再快些,您也不會落水,更不會失蹤這麼多日。”
“那日的命令是誰下的?”
程岳抬頭。
“是您。”
“我命你帶傷員先撤,你照令行事,何罪之有?”
“可我到底把您丟了。”
謝雲崢沉聲道:
“程岳,戰場上各有位置。”
“你若因我違令折返,把剩下的人也搭進去,我今日才該罰你。”
程岳撐在膝上的手漸漸松開。
謝雲崢朝他出左手。
“起來。”
程岳握住他的手,借力站穩,又把烏木杖拿了回來。
他盯著謝雲崢肩後的傷看了一眼。
“還能站在這里訓我,看來是真沒事了。”
“你這條也不像有事。”
“那不一樣。”
程岳坐到桌邊,拍了下右。
“我這條原本就不值幾個錢,爺若真沒了,我回去怎麼向老太太代?”
“不好,別拿這些話嚇。”
“您還曉得老太太不好。”
程岳終于有心思抱怨。
“這幾日一天三封電報,前兩封問找到人沒有,第三封問我是不是也死在外頭了。”
謝雲崢拿起桌上的茶壺,替他倒了杯涼茶。
“回去以後,我親自向賠罪。”
“您人能回去,哪里還顧得上聽賠罪。”
程岳端起茶喝了一口,臉上的輕松只維持了一會兒。
他從襟取出一份急電抄件,在桌上。
“爺,團部那邊出了些靜。”
謝雲崢展開抄件。
“副團長暫理團務,底下暫時還得住。可您失蹤的消息一傳開,便有人越過團部,向上峰遞了呈文,請另定暫攝團務的人選。”
程岳雙手握住手杖,接著說:
“原定的移防命令,也有人主張暫緩。”
“誰遞的?”
“呈文經了兩道手,沒有署最初的名字。”
程岳道:
“知道您那日行程的人不多,埋伏的人能算準時辰,軍中一定有人遞了消息。”
謝雲崢將急電抄件合起。
“我活著的事先住。”
“我也是這個意思。”
程岳道:
“對外只說謝家找到了自家爺,團部那邊尚未遞信,跟來的人也都換了便裝。”
“回程不走東埠頭。”
“西汊已經備了船,鎮外還有車和人接應。”
謝雲崢應了一聲。
“周家的事理得如何?”
“船扣在閘口,貨已經轉走,我讓恒泰雇了他們一家跑西汊,不會斷了生計。”
“賬簿和欠據都留意著。”
“都安排了。”
程岳說完,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“趙家派了人在前街守著,錢家這邊,也有人來打聽您的來歷。”
“讓他們看。”
謝雲崢神平靜。
“越是遮掩,越容易讓人起疑。”
程岳說完要的,肩背也松了些。
“回程還有什麼吩咐?”
“多帶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寧清煙。”
程岳沒想到的是,自家爺這趟要帶人回去。
“寧姑娘要同我們一起走?”
“嗯,愿意跟我走。”
程岳看了謝雲崢一會兒,邊浮起一點笑。
“爺,您這趟天庵來得值。”
謝雲崢抬眼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老太太替您相看的白小姐,帖子在府里了兩年。”
“白家同謝家來往多年,白小姐的家世、人品,老太太樣樣都滿意。”
程岳著笑意。
“人家幾次請您赴宴,您不是在團部,便是在移防的路上,愣是晾了人兩年。”
“如今在天庵養一回傷,倒肯親自帶位姑娘回津甯。”
“是我的救命恩人。”
“我曉得。”
程岳沒有繼續往別說,只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“只是沒想到,爺頭一次帶孩回家,竟然是因為......”
謝雲崢聽不進他這些混話,出聲打斷。
“你很閑?”
“這些日子為了找您,我連一頓安穩飯都沒吃過,哪里閑了。”
程岳見好就收,把話轉回正事。
“寧姑娘愿意走,錢家肯放人?”
“所以才讓你帶這些東西來。”
程岳朝前鋪的方向看去。
隔著門板,還能聽見寧春枝清點銀元的聲音。
“原來這份厚禮,不全是為了謝恩。”
“救命之恩要還,在錢家十三年的養育賬,也要結清。”
程岳朝前鋪看了一眼。
“趙家的親事呢?”
“不愿嫁。”
謝雲崢了下眉心。
程岳臉上的玩笑也沒了。
“那便不能嫁。”
他將手杖橫放在上。
“字據我今晚讓人備好,錢家拿了銀子,往後便不能再用養育之恩糾纏。”
“自己的謝禮單獨收著。”
“自然。”
程岳看過了寧春枝的臉,心里門清。
“寧太太方才連兩只藥罐都算了進去,真把東西給,寧姑娘怕是連箱角都不到。”
謝雲崢在想待回去後,還有很多事要辦,他接著吩咐:
“還有兩件事,母親留下的銀簪,回津甯以後給商號的人查,外祖家的消息,也一并打聽。”
“明白。”
程岳起整理擺。
“那錢家呢?”
謝雲崢回:
“一并安置。”
程岳點頭,他撐著手杖起,走到門邊,又回頭看了謝雲崢一眼。
“爺。”
“說。”
“老太太若問,寧姑娘是什麼人,我如何答?”
“救我的人。”
“只說這個?”
謝雲崢將那份急電抄件收進藥箱。
“白家的帖子了兩年,你倒記得清楚。”
程岳立即拉開房門。
“屬下多,我去辦字據。”
門一開,他臉上已經重新掛起那副和氣的笑,仿佛方才在柴房里說笑的人并不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