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,謝家的人已經將回程的箱籠抬上了車。
錢家前鋪仍堆滿昨日送來的謝禮。
寧春枝起了個大早,坐在紅木匣旁數銀元。
錢滿倉則拿著程岳留下的禮單,一樣樣清點綢緞、藥材和米糧。
寧清煙將兩件舊裳疊好,放進布包。
能帶走的東西并不多。
幾枚攢下來的銅元,一支短鉛筆,還有幾張裁得齊整的白紙。
母親留下的銀蓮簪仍在的暗袋里。
隔著料了一下,確認東西還在,才將布包系。
柴房的門開著。
謝雲崢已經換好裳,桌上的藥箱也收了起來。
寧清煙抱著布包進去,朝前鋪的方向指了指。
寧春枝還不知道要走。
“我會同他們說清楚。”
謝雲崢將手遞到面前。
寧清煙在他掌心寫道:
姑媽不會答應。
“我知道。”
又寫:
趙家會來找他們。
“錢家也會離開天庵。”
寧清煙抬起頭,看他。
謝雲崢沒有將寧春枝昨夜清點銀元的模樣說給聽,只道:
“我已經讓程岳備了住,只要他們愿意,今日便能。”
寧清煙仍站在桌前。
答應跟他走時,想的是自己終于能離開這里。
可到了真正要走的這日,心里仍舊得厲害。
謝雲崢看得出來。
“清煙。”
“你相信我嗎?”
寧清煙著他,點了頭。
“那便先隨程岳去車上等我。”
謝雲崢拿過懷中的布包,替提在手里。
“前面的事,你不用聽。”
後門傳來兩聲輕響。
程岳站在巷中,仍是昨日那深灰長衫,烏木杖支在腳邊。
見寧清煙出來,他朝點頭。
“寧姑娘,馬車就在巷口。”
寧清煙比劃了謝謝,又回看向謝雲崢。
“去吧。”
他將布包給程岳。
“我很快出來。”
寧清煙這才跟著程岳離開後院。
巷口停著一輛黑篷馬車。
昨日在大閘替周家解圍的短褂男人坐在車轅上,見程岳過來,立即跳下車。
“程管事。”
程岳掀開簾子。
“寧姑娘先在車中歇一會兒。”
寧清煙上了車。
車放著一只新的藤箱,箱蓋上著一把小銅鎖。
程岳將鑰匙放到手邊。
“這是爺替姑娘備下的東西,等上了船再看。”
寧清煙想推辭,程岳已經放下車簾。
“寧姑娘莫我為難,爺代過,這一份只能給你。”
他將布包放到座位旁,轉往錢家走去。
前鋪里,寧春枝正拿著一匹綢緞往自己上比。
“這做件褂子正好。”
錢滿倉算完禮單,抬頭問:
“謝爺今日幾時走?”
“管他幾時走。”寧春枝把綢緞疊回去,“東西都進了咱們家,還能抬回去不?”
話剛說完,程岳便從後院進來。
他臉上仍帶著和氣的笑。
“錢老板,寧太太,爺的車已經備好了。”
寧春枝趕放下綢緞。
“這麼急?怎麼不多住兩日?”
“老太太還等著呢,實在不敢再耽擱。”
程岳側讓開。
謝雲崢從後院走進前鋪。
錢滿倉迎上去,里說著挽留的話,目卻不住往紅木匣上瞟。
“謝爺的傷還未痊愈,何不再養幾日?”
“已無礙。”
謝雲崢看向夫妻二人。
“臨走前,還有一件事要同二位說。”
寧春枝以為他又要加謝禮,臉上的笑越發熱絡。
“謝爺盡管說。”
“清煙隨我去津甯。”
寧春枝的笑僵在臉上。
錢滿倉也愣了片刻。
“謝爺說的是...清煙?”
“是。”
“這怎麼?”
寧春枝當即站到通往後院的門前,像是怕寧清煙突然從里面出來。
“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姑娘,哪里能跟著您去那麼遠的地方?”
“愿意。”
“曉得什麼!”
寧春枝的聲音拔高不。
“清煙六歲便住在錢家,是我一口飯一口湯養大的。您說帶走便帶走,外頭的人要怎麼議論我?”
謝雲崢沒接的話。
寧春枝見他不為所,又把趙家搬了出來。
“何況已經得罪了東莊,您今日帶著人走了,趙家尋不到,最後還不是拿我們出氣?”
“這紙鋪是我一家吃飯的營生,趙家只要放一句話,誰還敢登門買東西?”
錢滿倉跟著嘆氣。
“謝爺,我們不是不愿清煙去過好日子,實在是有一家老小要顧。”
“說個數。”
謝雲崢開了口。
寧春枝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“什麼數?”
“這些年養花了多,你算清楚。”
鋪里安靜下來。
寧春枝盯著謝雲崢,眼里的怒氣很快換了別的東西。
上仍不肯承認。
“謝爺這話說得難聽,清煙是我親侄,又不是紙鋪里的貨,怎麼能拿銀子算?”
程岳站在一旁,笑著接道:
“寧太太說得有理。”
“既然親不能用銀子算,便不算了,爺也不會強人所難。”
寧春枝立刻急了。
“我也沒說不能算!”
錢滿倉扯了下的袖,可卻已經走到桌邊,掰著手指算起來。
“六歲到錢家,今年十九,整整十三年。”
“十三年的米糧總得算吧,小時候一年說也要吃掉幾石米,長大以後吃得更多。”
“裳、鞋、看病抓藥,哪樣不要錢?”
“還有住的那間屋,雖說不大,可也占著地方。”
“若賃給外頭來做工的人,每月總能收幾角房錢。”
錢滿倉在旁補道:
“這些年紙鋪的生意也不容易,清煙做活不練時,壞過不白紙和竹篾。”
“對!”
寧春枝越算越有神。
“小時候手笨,一刀下去便裁壞幾張紙。”
“還有前年那場雨,屋里水,泡壞了十幾摞紙錢,也該算到頭上。”
程岳提筆記下,臉上的笑意半點沒,心里卻算是開了眼。
救命的功勞往自己上攬,連屋泡壞的紙錢,也能扣到寧清煙頭上。
寧春枝這副算盤,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響。
難怪爺特意代,要把字據寫得清清楚楚。
這樣的人,今日算一文,來日都能追到津甯再討一回。
“還有嗎?”
程岳翻過一頁,仍是一副耐心記賬的模樣。
寧春枝見他這樣爽快,聲音也更大了。
“趙家的事也得算。”
指向門外。
“清煙這一鬧,趙家的茶錢退了,親事也黃了。”
“往後東莊若報復,紙鋪的損失誰來賠?”
“有道理。”
程岳提著筆。
“寧太太認為,應當賠多?”
寧春枝本想報兩百銀元。
可昨日紅木匣里便有三百,謝家連兩只藥罐都肯補,顯然不缺這點錢。
咬咬牙。
“五百。”
錢滿倉看了一眼,沒有出聲。
這個數目連他都覺得過分。
寧春枝怕謝雲崢不答應,又趕找補:
“十三年呢,若嫁去趙家,往後逢年過節也會孝敬我們,現在跟著您一走,什麼都沒了。”
謝雲崢道:
“可以。”
寧春枝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五百銀元?”
“嗯。”
程岳放下賬冊,朝外面喊了一聲。
兩名謝家伙計抬著一只長木箱進來,放在桌前。
鎖扣打開,里面的銀元一排排碼得整齊。
寧春枝的眼睛再也挪不開。
蹲下去,手抓起一把。
銀元從指落,撞在箱底,叮叮當當響一片。
“全是給我們的?”
“先把賬清了。”
程岳從懷中取出一張字據,攤在桌上。
錢滿倉識字,湊過去逐行看。
字據寫明:
錢家收下五百銀元後,寧清煙在錢家十三年的養育賬便算結清。
從今以後,的婚嫁、去留皆由本人決定。
錢家不得再以養育之恩向索要財,也不能將另許旁人。
錢滿倉看完,沒有立即拿筆。
“程管事,這上頭寫得是不是太絕了?”
“賬既然要算,自然得算清。”
程岳依舊好聲好氣。
“今日付了五百銀元,改日若又多出幾件裳、幾副藥,我們也不知道該從哪里查起。”
寧春枝抱著銀元,滿不在乎。
“都給了五百,誰還稀罕那幾件舊裳。”
拿起印泥,按上手印,又把筆塞給錢滿倉。
“快簽!”
錢滿倉仍在看最後幾行。
寧春枝一把將字據奪回來。
“謝爺這樣的人,還能騙咱們不?”
錢滿倉只得簽下名字,也按了手印。
程岳收起字據。
“從此以後,寧姑娘與錢家的養育賬,一筆勾銷。”
寧春枝將木箱拖到自己腳邊,臉上剛有了笑,忽然又記起趙家。
“錢是收了,可人走以後,我們怎麼辦?”
護住銀元,語氣也強起來。
“趙家若來砸鋪子,五百銀元還能買回一條命不?”
“那便換個地方生活。”
謝雲崢說得平常。
錢滿倉抬起頭。
“換到哪里?”
“同平縣城。”
程岳接過話。
“南橋街有一座兩進宅院,房屋齊整,家也已經置辦。”
“宅子旁邊還有兩間臨街鋪面,想繼續做紙扎生意,或是改做旁的,都由二位決定。”
寧春枝顧不上箱里的銀元,急忙追問:
“宅子是賃的,還是買的?”
“歸錢家名下。”
“鋪面呢?”
“也歸二位。”
“往後不用租?”
“不用。”
寧春枝眼睛亮得驚人。
“鋪子里的貨誰出錢?”
“頭一批貨由謝家商號備下。”
“宅院那麼大,總得有人打掃吧?”
程岳道:
“會安排一名做飯的婆子和一個長工,頭一年的月錢由商號支付。”
寧春枝越聽越興,連錢滿倉也坐不住了。
“同平縣城的鋪面可不便宜,真能落到我們名下?”
“宅契和鋪契都已備好,到了南橋街,自會有人給二位。”
錢滿倉問:
“安家銀呢?”
程岳看了他一眼。
“五百銀元之外,再給五十。”
寧春枝忙道:
“宅子里的鍋碗、被褥可都有?”
“有。”
“紙鋪這些東西能不能帶去?”
“商號會安排人搬。”
“我們到了同平,若生意不好......”
程岳笑著打斷。
“寧太太放心,謝家既然答應安置,便不會把二位丟在半路。”
寧春枝徹底心了。
天庵鎮的紙鋪又小又舊,還得看趙家臉。
同平縣城有宅院、有鋪面,還有人伺候,哪里是這里能比的。
轉推了錢滿倉一把。
“還坐著做什麼?趕收拾東西!”
錢滿倉也笑起來。
“總得問問幾時。”
寧春枝立即看向謝雲崢。
“謝爺,我們哪日去同平?”
“今夜,趙家已經派人盯著錢家。”
謝雲崢道:
“越早離開,越麻煩。”
寧春枝聞言,更覺得不能耽擱。
彎腰抱起銀元箱。
“好,就今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