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簾被人掀開。
謝雲崢彎上車,在寧清煙對面坐下。
立刻朝錢家紙鋪的方向看去。
“都說清楚了。”
謝雲崢從懷中取出一張折好的字據。
“他們收了銀元,也在上面簽了字,按了手印。”
“往後不能再拿養育之恩你,也不能替你決定婚嫁。”
寧清煙看著那張薄薄的紙,半晌沒有作。
沒有想到,困了自己十三年的東西,最後只剩下這樣薄薄一張字據。
謝雲崢將字據收好,又朝出手,掌心向上。
寧清煙把指尖放上去寫。
姑媽他們呢?
“同平縣城的宅子和鋪面都已經備好,他們今夜便會。”
又寫:
答應了?
“答應了。”
前鋪忽然傳來寧春枝催促錢滿倉收拾東西的聲音。
隔著一條後巷,依舊聽得清清楚楚。
寧清煙掀開車簾一角,朝外看去。
寧春枝正抱著銀元箱站在門前,指揮謝家的人搬東西。
錢滿倉懷里夾著幾匹綢緞,進進出出,臉上的喜怎麼也遮不住。
他們確實要走了。
也確實對新的生活十分滿意。
謝雲崢的手仍放在面前。
寧清煙收回目,在他掌心寫道:
謝謝。
謝雲崢垂眼看過那兩個字。
“又寫。”
寧清煙抿住,抬起手指,將方才那兩個字胡抹去,重新寫了一個:
好。
車外傳來程岳的聲音:
“爺,可以了。”
謝雲崢問:
“還有東西沒拿?”
寧清煙了藏著銀蓮簪的襟,又看向腳邊的舊布包,搖頭。
“走吧。”
馬鞭落下,黑篷馬車駛出後巷。
青石街上還有不人守著看熱鬧。
謝家昨日送來的禮傳遍半個鎮子,今日聽說錢家還要搬去同平縣城,圍在路邊的人更多了。
車經過紙鋪門前,寧清煙沒有再掀簾子。
寧春枝的聲音卻一路追了過來。
“那箱藥材放上頭,別米袋壞了!”
“滿倉,你守著銀元,莫人了去!”
馬車駛過街角,那些聲音才漸漸聽不見。
到了東埠頭,車夫放慢速度。
周家的舊船仍扣在大閘,原先停船的位置空了出來。
一艘恒泰的小貨船正從西汊回來。
阿牛站在船頭,竹篙斜撐進水里,上的短褂被河風吹得在背上。
他一眼認出謝家的馬車。
寧清煙也看見了他。
掀起簾子,將包著細布的手出去。
阿牛沒,只把竹篙從水里抬起來,朝岸邊晃了兩下。
船順著水流往前,馬車也沿河岸繼續行駛。
兩人中間隔著越來越寬的水面。
直到小船鉆過石橋,寧清煙才把手收回。
仍靠在車窗旁,指尖還著簾角。
阿牛救過,周家也曾替他送信,這些人留在天庵,不該因為離開,便像從未存在過。
馬車從西邊出了鎮。
道路漸漸變窄,一側是河堤,另一側是連片的水田。
遠的屋檐被薄霧蓋住,只剩下高低不齊的灰影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,前方便出現一座臨水小埠。
十來個男人守在岸邊。
他們都穿著便裝,有人靠在樹下檢查車,有人蹲在河邊煙,看著與商號雇來的護衛沒什麼兩樣。
馬車停下時,那些人同時站了起來。
作干脆,連原先靠在石階上的幾個人也立刻直腰背。
寧清煙隔著車簾看了一眼。
幾個用油布裹住的長箱綁在馬背上,形狀不像布匹,也不像普通貨。
謝雲崢先下了車。
為首的男人迎上來,話到邊,卻換一句:
“爺,船已經備妥。”
“路上可有靜?”
“沒有,東埠頭有人盯著,西汊這邊暫時干凈。”
謝雲崢看向停在埠頭的貨船。
“按原定路線走。”
“是。”
程岳轉過,朝船上喊道:
“都別閑著,先把箱子搬上去!”
方才還站得整齊的人很快散開,各自抬箱、牽馬、解纜繩。
寧清煙從車上下來時,程岳已經候在旁邊。
“寧姑娘,當心腳下。”
跳板架得很穩。
抱著布包上了船,謝雲崢跟在後面。
貨船從外面看著普通,船艙里卻收拾得十分齊整。
靠窗的位置鋪了干凈褥子,桌上放著熱水和一碟桂花糖糕。
先前放在馬車里的藤箱也送了進來。
程岳將箱子推到面前。
“鑰匙在寧姑娘手里,打開看看吧。”
寧清煙將小銅鎖解開。
箱子里放著兩套新,一雙底布鞋,還有紙筆、常用的傷藥和一個藍布錢袋。
裳沒有繡繁復的花樣,也不招眼,料子著卻十分。
拿起錢袋。
里面裝著銀元,還有一些方便日常使用的銅角。
寧清煙立即看向謝雲崢。
謝雲崢在旁坐下,將手掌遞給。
寫道:
太多。
“不多。”
我不能要。
“這是你的謝禮。”
謝雲崢道:
“錢家那一份,是他們的。你救了我,這一份也該由你自己收著。”
寧清煙還想再寫。
“收好。”
他的語氣沒有商量的余地。
“到了津甯,無論買東西還是出門辦事,你總要有自己的錢。”
寧清煙看著那只錢袋。
從前替紙鋪做活,掙來的錢都落進寧春枝手里。
偶爾攢下幾枚銅元,也得進角,生怕被人翻出來。
如今這只錢袋明明擺在手上,卻不會有人手來奪。
把錢袋放回藤箱,將銅鎖重新扣好。
桌上的糖糕還冒著淡淡的桂花香。
寧清煙拿起一塊,咬了一小口。
甜味在舌尖散開。
轉頭看謝雲崢,又指了下糖糕。
“程岳買的。”
船頭正在安排人手的程岳恰好聽見,隔著艙門回了一句:
“爺,這事屬下可不敢領功。”
謝雲崢面不改。
“你很忙?”
“是,屬下這就去忙。”
外面很快傳來程岳催人起錨的聲音。
寧清煙低下頭,又吃了一口糖糕。
貨船解開纜繩,離開臨水埠。
岸邊的人牽著馬,沿著河道往前走。
那些裹著油布的長箱也都搬進了底艙,沒有擺在明。
寧清煙靠到窗邊。
河水推船,天庵鎮的方向逐漸被霧氣遮住。
石橋、低矮的屋舍、沿岸栽著的柳樹,一樣樣退到後面。
謝雲崢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,遞給。
“水上風涼。”
寧清煙接過,披在肩上。
裳上還留著他的溫,寬大的袖口垂下來,遮住包著細布的手。
攏住襟,轉頭看向謝雲崢,輕輕點了下頭。
謝雲崢應了一聲,將桌上的熱水往那邊推近了些。
待遠最後一截屋檐消失在霧里後,才放下窗簾。
船艙暗了些。
寧清煙坐回桌邊,將剩下的糖糕用紙仔細包好,放進藤箱。
謝雲崢問:
“不吃了?”
在他掌心寫:
留著。
“留給誰?”
畫了一拐杖,又在旁邊比出一把長胡子。
謝雲崢認出說的是林大爺。
“糖糕放不了太久。”
寧清煙看著那包點心,顯然沒考慮過這個。
謝雲崢道:
“到了同平,再托恒泰的船送一盒回來。”
立即點頭,重新打開紙包,拿出一塊。
船順水往南,水聲落在船板兩側。
程岳在外面安排好守夜的人,掀開艙簾進來。
“爺,今日能到同平外埠,夜後換船,明日一早走道回津甯。”
謝雲崢道:
“照舊,不要驚地方駐軍。”
“明白。”
程岳看向寧清煙。
“寧姑娘若缺什麼,只管告訴船上的人。”
寧清煙抬手向他道謝。
程岳看懂了,笑著擺手。
“別謝我,東西都是爺讓人備的,我只是跑。”
謝雲崢看了他一眼。
程岳立刻改口:
“自然,跑也是我分的事。”
他說完便退出船艙,還順手將簾子合上。
寧清煙看向謝雲崢,眼里多了點疑問。
謝雲崢主手。
寫道:
他真是管事?
謝雲崢看完,眉梢了下。
“暫且算是。”
寧清煙還想再問,卻想起他說過有些事尚未查清。
把手收回來,沒有繼續。
謝雲崢也沒有解釋。
等回到津甯,他的份、謝家的形,還有那些藏在暗的事,遲早都會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