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管事一腳進賬房時,趙富貴正坐在桌後核對大閘的船冊,聽見靜,先看了眼他後。
空無一人。
“人呢?”趙富貴問。
嚴管事一路從鎮上趕來,扶著門框得口起伏,開口便把要的消息說了。
錢家昨夜搬得干干凈凈,連鋪面那點舊紙扎都收走,夫妻二人帶著一家老小直奔同平縣去了。
聽到這話,趙富貴原本是有幾分不信的。
錢滿倉什麼底細,他再清楚不過,守著那間紙鋪半輩子了,未必舍得一夜之間扔下。
直到嚴管事提到恒泰。
“小的已經查明,錢家能有搬離的底氣,全是恒泰給置辦的。”
嚴管事說著,還時不時看一眼,趙富貴的臉,見他還在仔細聽著,便壯著膽子,繼續往下說:
“昨兒到錢家的那程管事,應該也不是同平分棧的人。”
“程管事?”
這個姓在天庵一帶沒聽過。
恒泰在這片水路上經營多年,分棧里有頭臉的人,他哪怕不上名字,也大多認得臉。
一個突然從外頭來的管事,既能調同平分棧,又能大批伙計守住錢家門口,絕不會只是替人搬個家。
“什麼模樣?”趙富貴靠著椅背,問。
“灰長衫,烏木杖,瞧著和氣。”
嚴管事說到這里,心里頭發虛。
他這一趟本就是去一下程管事的底細,誰知道,查到關鍵,線索都斷了。
趙富貴知道他話沒說完。
“還有呢?”
嚴事了下發干的,“同平分棧那邊得很,小的查到關鍵,線索就斷了,人也咬咬得......”
趙富貴的臉越發難看,“我讓你去查人,結果什麼都沒查到?”
嚴管事忙低頭,“小的,原以為他是替錢家來料理搬遷,可昨日盯到最後,卻是...卻是去接人的。”
趙富貴沒出聲。
嚴管事被他看得頭皮發麻,只得接著往下說。
“那人是去接...錢家那啞丫頭救下的男人。”
“接著說!”趙富貴臉一下沉到底。
嚴管事頭發,自知事辦砸了,連忙跪下。
“老爺,息怒啊,那陣子您正忙著寧家的事。”
“底下人想著,一個來歷不明的傷客,活不活得都難說,便沒敢拿這種事來煩您。”
話音未落,趙富貴已經將手邊的船冊狠狠摔在桌上。
“一群廢!”
嚴管事被吼得肩一。
趙富貴指著他,氣得口發堵。
“平日仗著東莊的名頭,在那些船戶跟前倒是威風得很。”
“真你查個人,守了幾日,連人家姓什麼都不知道!”
他越說越火。
“堵船、催賬的時候,一個個比誰都能耐。上個恒泰的管事,都撬不開了?”
嚴管事被罵得不敢抬頭。
“就只會借著東莊的名頭逞威風,還真當自己是個人了。”
趙富貴氣結,抄起手邊的茶杯便砸過去。
嚴管事跪在地上,茶水濺上了他一,他也不敢苦。
“老爺息怒,是小的沒用,是小的辦事不力。”嚴管事連聲認錯,大氣也不敢。
趙富貴口仍在起伏,指著門口便罵:
“滾出去!”
嚴管事一聽,反倒急了。
他這一趟什麼都沒查明白,若真就這麼出去,往後在東莊還有沒有位置都難說。
“老爺,小的雖然沒查出那程管事的來路,可還有件事......”
趙富貴聞言冷眼掃來。
嚴管事不敢賣關子,趕忙將自己昨日守在錢家外頭聽見的都代出來。
“那程管事接的是自家的爺,聽...聽街坊鄰里說,是...是姓謝。”
話說出口,嚴管事心里反倒松了口氣。
總算是有一條能差的消息。
誰知下一秒,趙富貴然大怒。
“你說姓什麼?”
“姓...謝。”
趙富貴被氣得簡直沒辦法罵出口,抬手便想砸東西,奈何沒東西可砸。
指著跪在地上的廢,“你...你!這麼要的事,怎麼現在才告訴我!”
嚴管事臉發白,“老爺,小的也是昨日才......”
“閉!”
趙富貴一掌拍在桌上。
“事不足,敗事有余!”
他原本只當錢家後院藏了個不知死活的外鄉人。
可若真姓謝,那人是誰,已經不難猜。
上頭等的是那謝家爺的死訊。
人卻在他的地界上藏如此久的時間,最後還讓人安安穩穩接走。
接著,他像是想起了什麼,又問:“那寧家的丫頭呢?”
“也...一道走了。”嚴管事大氣不敢出。
趙富貴聽到此,心如死灰,已經懶得再罵他。
“備車。”
嚴管事一愣,“老爺去哪?”
“白沙埠。”
......
馬車從東莊後門繞出去,沒有上道,而是轉進南邊一條小路。
昨夜落過雨,路上積著泥水。
車幾次陷進坑里,顛得車廂左右搖晃,趙富貴卻像沒察覺,只靠著車壁一言不發。
起初他就沒把錢家救下的那傷者放在眼里,只當是那丫頭撿回來的一個快死的外鄉人。
如今再回頭看,那人出現的日子,偏偏就在南邊出事之後。
上頭前些日子傳來的意思,再明白不過。
那場伏擊若真辦得干凈,津甯那邊此時等到的,本不該是一個活人。
但偏偏人還活著,還在他眼皮子底下安穩養傷,直到被接走!
趙富貴抬手抹了一把臉,掌心全是汗。
他現在怕的甚至不是謝家找上東莊。
真到了那一步,他總還能找幾個下面的人頂上去,或者咬死自己只管放閘,不知船里裝的什麼。
可上頭若知道,那位謝家爺在他的地界上待了這麼久,他竟直到人走以後才得到消息。
這才真要命。
車廂忽然猛地一顛。
趙富貴扶住窗框,口那悶氣越發不下去。
馬車趕了近兩個時辰,才在白沙埠外停下。
趙富貴下車時,腳都有些發僵。
白沙埠地方不大,沿河只有一條長街。
眼下還不到夜里裝船的時候,幾家貨棧門前已經堆滿桐油桶和藥材箱,幾個伙計推著板車從街上穿過,沒人多看他一眼。
趙富貴站在車旁,先把一路顛松的扣重新扣好,又拿帕子凈額頭。
直到臉上的狼狽收得差不多,才往街尾走。
順貨棧的門臉很不起眼。
一塊舊招牌掛在門上,旁邊橫著幾輛空板車,同白沙埠其他水運行沒什麼區別。
趙富貴沒往正門走,他從側巷進去,院里伙計見他來,回道:
“許先生在後院。”
趙富貴點頭哈腰道謝,方才在東莊,他還能指著下人的鼻子罵,真進了這扇門,他趙老爺就是條可以隨意使喚的狗。
伙計替他敲過門,很快退開。
趙富貴進去時,許先生正坐在桌後看賬。
一深藍長衫,袖口收得整齊,桌邊放著一壺新茶。
“許先生。”趙富貴恭敬上前,站在離書桌幾步外。
那人沒立刻應聲,直到將手中那一頁賬看完,才把筆擱在一旁,道:
“出什麼事了?”
趙富貴一路上想好的那些鋪墊,到了這里一句也沒用上。
“錢家後院那個傷者,恐怕是謝家那位爺。”
許容昌這才正眼看他,“你如何確定?”
趙富貴將剛知道的事,都無一疏地代出來。
許容昌聽完後,并未立刻表態,而是端起茶杯,慢慢撥開杯中茶葉。
趙富貴站在桌前,額角才過的汗又冒了出來。
半晌,許容昌才笑了一聲。
“聽聞,這些時日,趙老爺很忙啊。”
趙富貴聽得冷汗直冒,“許先生,那件事,是我一時......”
“不必同我解釋。”許容昌抬手止住他,“我只是覺得有意思。”
“若錢家後院真是謝家那位爺,能在你趙富貴地界安穩養傷,并且還能活著出了天庵鎮。”
趙富貴了。
許容昌卻沒給他接話的機會,“仔細想來,倒也是一樁奇聞。”
趙富貴臉上火辣辣的,卻只能垂著頭。
在天庵,誰不知道東莊把著大閘,他趙富貴說一句話,下面那些船戶都得看臉。
到了許容昌里,這點威風卻了個笑話。
他連一句辯解都不敢有。
“是我辦事不周。”
許容昌看了他一眼。
“到底是不是辦事不周,現在說還早。”
“憑幾句街坊閑話,便認定那人是誰,我不會替你下這個結論。”
這句話聽著像是給趙富貴留了余地,他心里卻毫沒有輕松。
許容昌若真覺得是他多心,本不會讓他說到現在。
“不過,”許容昌把手邊的賬冊合上,“這事既然到了我這里,我自會往上遞。”
趙富貴心里猛地一沉。
“許先生,那上頭若是問起......”
“問起什麼?”
許容昌似笑非笑地看他。
趙富貴頓時說不下去。
他想問的,無非是自己這一趟算不算報得及時,若那人當真就是謝家爺,上頭會不會怪他遲遲不察。
可這話哪能由他自己問出口。
許容昌收回目,“行了,旁的話,我也不必同你多說。”
“回去以後,東莊該怎麼做便怎麼做。”
趙富貴忙點頭,“是,是。”
“至于這件事,”許容昌繼續翻著手中的賬冊,“我會向上頭說明。”
趙富貴還想要問什麼,可許容昌又接著說:“你在天庵過慣了舒服日子,大概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有些事辦好了,是你應該做的。”
“辦砸了,可沒人替你擔。”
話說完,許容昌便讓他退出去,待出了房門,趙富貴才覺後背衫早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