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掌柜進來時,手里拿著一封牛皮紙袋。
桌上鋪著同平一帶的水路圖,他將新謄出的幾頁船冊放在一旁,指了圖上下游位置。
“那三艘船都沒停同平,還在往下游走,我們的人已經跟上。”
謝雲崢低頭看了一眼,圖上的三條墨線,一路向南,到不同的地方先後斷開。
“繼續跟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船不用攔,東莊也先別。”謝雲崢起,往外看去,“看他們最後停在哪里。”
沈掌柜點頭,把恒泰留存的原賬收進紙袋。
東莊的趙富貴,現在還不值得他們回頭。
沈掌柜收拾好東西,見院外車馬已備妥,才道:“同平這邊給我,爺放心。”
謝雲崢應了一聲。
程岳靠在一旁,手杖往地上一點。
“那咱們也該走了。”
這一趟在同平停得不算久。
自家爺尋回的消息雖然沒傳開,但認識謝家的人太多,再留下去沒有好,況且津甯那邊還有更多事需要他理。
程岳想到此,心中默默嘆氣。
他十二歲進謝家,同謝雲崢一道長大,對這對父子的脾氣再清楚不過。
謝崇山一輩子強勢慣了,認定的事,很肯回頭。
謝雲崢看似沉默寡言,其實骨子里就是個犟種。
只盼這次回去,爺別再同老爺鬧得太僵。
他拄著手杖往外走。
算了。
真要吵起來,還是得請老太太出馬。
兩人一前一後從屋里出來時,寧清煙早就在門口等著了。
今日換上了藤箱里的新。
珍珠白的綢上,配一條淺青長,料子細,裁得也很清爽。
本就生得白凈,這樣一換,眉眼愈發清麗,乍一看,倒像是哪家養出來的小姐。
謝雲崢看見時,目竟然有些移不開。
他見慣了在天庵時的模樣,裳總是舊的,袖口洗得發白,頭發隨手挽著。
倒從未想到,換裳會是這樣。
寧清煙見他一直看自己,低頭檢查了一遍襟,又看向他。
像是在問有哪里不對。
謝雲崢這才收回目,問:“穿著可還舒服?”
寧清煙聞言點頭,可又怕他看不明白似的,又整理了一下袖口,再認真點頭。
謝雲崢眼底笑意彌漫,“喜歡就好,到了津甯,再帶你去量。”
寧清煙一聽,連忙擺手。
指著藤箱,又指自己上的裳,意思很明白,已經夠穿了。
程岳在一旁看懂,忍不住笑道:“寧姑娘,你可千萬別替爺省。”
接著他一本正經地替算,“裁鋪一到換季,新料子、新款式都往府里送,咱家爺自己都未必記得有多套裳。”
“您這幾件,才到哪到哪兒。”
寧清煙聽得睜大眼睛,下意識看向謝雲崢。
謝雲崢臉上沒什麼反應,只淡淡道:“他說得夸張。”
程岳當即接話:“那您倒說說,我哪句夸張了?”
謝雲崢懶得理他。
寧清煙卻被逗笑,又朝謝雲崢擺了擺手,仍舊覺得夠穿。
謝雲崢看懂的意思,也沒再勸,只道:“到了再看。”
門口的車已備好,這一趟津甯走,不宜太招搖。
先前跟著他們的人早就分幾路,提前出了同平,最後就留下這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。
寧清煙上車後,才發現程岳也坐了進來。
他傷未愈,靠車門的位置多墊了一層墊,烏木杖橫放在腳邊。
謝雲崢坐在另一側,中間只隔著一張窄窄的矮幾。
待車駛出巷子,視野開闊起來。
同平縣城比天庵熱鬧得多,街邊鋪面一間挨著一間,藥行、糧棧、布莊,還有幾家掛著玻璃櫥窗的洋貨鋪。
寧清煙從上車起便一直著外頭。
經過一家書局時,還特意往後看了一眼,直到那塊招牌被拐角擋住。
謝雲崢坐在對面,將的反應盡收眼底。
出了城,路漸漸空下來。
道依著河道往南延,沿途不時能見到拉貨的騾車。
天氣很好,前夜的雨把塵土了下去,遠的田野一直鋪到河堤。
寧清煙看了一陣,忽然低頭打開藤箱。
謝雲崢原以為要拿什麼東西。
卻見從里面出紙筆,趴在膝上寫了幾個字。
同平。
平橋。
寫完又在旁邊留出一塊空,像是在記今日走過的地方。
謝雲崢問:“記路?”
寧清煙點頭,將紙轉過來給他看。
上面只有寥寥幾個地名,畫得也算不上地圖,卻把來時經過的河道和岔路簡單勾了出來。
“記倒好。”
寧清煙聽見這句,眉眼彎起來。
一旁的程岳也瞧了一眼,“那得多留幾張紙,後面的路還長著呢。”
寧清煙立即點頭,這一次,沒有因為對外面世界到陌生而窘迫,反倒像是真把這趟路當了件新鮮事。
車行近一個時辰,後面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程岳先掀開車簾,來人并未下馬,只從懷里遞進一封信。
火漆上的印記寧清煙不認得。
程岳將信遞給在閉目的謝雲崢,“爺,本部來的。”
謝雲崢接過信,沒多久便看完了。
他從矮幾下面出紙,寫了幾行字,重新封好,給窗外的人。
整個過程不過片刻。
寧清煙停下手中筆,見過謝雲崢在天庵辦事,同此時一般,話但又好像什麼都能安排妥當一樣。
謝雲崢重新靠回車壁,正撞見的目。
“怎麼了?”
寧清煙低頭,寫了一句,遞過去。
你回家後,也一直這樣忙嗎?
謝雲崢看到這句話,無聲挑了下眉,答:“差不多。”
寧清煙眨了眨眼,又把紙拿回去,繼續寫:每天?
“也不至于每天,有事的時候,會忙一陣。”謝雲崢答得倒是自然,沒有毫不耐,他其實并不喜歡別人問自己的時間安排,但如果是問,又覺得沒什麼不好。
謝雲崢見一副不信的樣子,反倒笑了,“若是我忙了,覺得無聊,可以找含章。”
含章?
寧清煙微微偏頭。
程岳原本還靠著車窗閉目養神,聽見這名字,立即來了神。
“爺。”
謝雲崢看向他。
程岳坐直了些,“您怎麼好端端把孟小姐提出來了?”
寧清煙目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。
謝雲崢倒很平靜,“我表妹。”
他解釋得簡單,“年紀同你差不了多,在子學校讀書。平日閑不住,津甯哪里有新鮮東西,比誰都清楚。”
寧清煙聽到這話,眼睛明顯亮了些。
這一點沒逃過謝雲崢的眼睛。
“你若想出去走走,可以讓帶你。”
寧清煙點點頭,很快又在紙上寫下一句。
好相嗎?
謝雲崢還沒開口,程岳已經在旁邊輕咳了一聲。
“好相。”
他說得認真,“只要別讓逮著想逮的人。”
寧清煙沒聽明白。
謝雲崢卻瞥了程岳一眼,“你不是最清楚?”
程岳一噎。
寧清煙這回聽出不對了,視線落到程岳上。
程岳被看得有些無奈,了鼻子。
“寧姑娘,您別聽爺胡說。”
“孟小姐就是......”
他卡了一下,像是一時找不到一個足夠客氣的說法。
“熱了些。”
謝雲崢淡淡補了一句:“尤其見了你。”
程岳當即閉。
寧清煙看著他難得吃癟的樣子,眼睛頓時彎起來。
忽然對這個還沒見面的孟小姐生出了幾分好奇。
程岳一看這神,就知道壞了。
“寧姑娘,您到了津甯可千萬別聽說。”
寧清煙笑著點頭。
可那副模樣,怎麼看都不像真的答應。
謝雲崢眼底也帶著一點笑。
原本只是怕到了津甯人生地不,如今看來,把含章介紹給倒正合適。
一個往外跑,一個什麼都想看看。
多半能得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