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近津甯時,路已經比同平寬了許多。
青布馬車沿著道又走了半個時辰,路邊漸漸多出片的貨棧和倉房。
挑擔趕路的人了,載貨的騾車卻一輛接一輛,偶爾還有汽車從旁飛快駛過,卷起尚未干的泥水。
寧清煙每聽見一次發機的轟響,都會下意識往窗外看。
程岳靠在車門旁,把這一路的反應看得清楚。
直到前面出現一輛停在路邊的黑汽車,他才用手杖敲了敲車板。
“到了。”
馬車慢下來,寧清煙順著他示意的方向去。
路旁那輛汽車比以前在天庵遠遠見過的都要大些,黑漆車在日下泛著亮,司機已經站在旁邊等候。
見青布馬車停穩,那人立即迎過來。
“爺。”
謝雲崢聞言點頭,先下了車。
程岳上有傷,作慢些,司機趕忙過去扶了一把。
寧清煙最後下來,手里仍舊提著自己的藤箱,眼睛卻一直落在那輛汽車上。
圍著車頭看了半眼,又像覺得自己盯得太明顯,很快收回視線。
程岳已經在一旁笑起來。
“寧姑娘想看就看,這東西又不收看錢。”
寧清煙被說中心思,也不躲了,真又低頭看了一眼車。
謝雲崢站在車門邊,見連汽車底下都快要研究一遍,也沒催,只讓司機把的藤箱接過去。
寧清煙立即手要攔。
謝雲崢道:“放後面,不會丟。”
聽到他這話,寧清煙才肯松手。
程岳拄著手杖繞到前面,坐進副駕駛,給騰出整個後座的位置。
司機拉開後門。
寧清煙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皮質座椅寬而,腳下鋪著毯子,同剛才一路顛過來的青布馬車完全是兩個模樣。
試著坐進去,謝雲崢隨後上車。
車門關上的一瞬,外頭的車馬聲被隔去不。
寧清煙還在打量車,前面已經響起發機的聲音。
車輕輕一震,下一刻,忽然向前。
猝不及防,往後一倒,手立即抓住座椅邊緣。
程岳從後視鏡里看見,剛要開口,謝雲崢已手擋在側。
“別怕。”
汽車很快開穩。
寧清煙坐直以後才意識到,自己方才幾乎撞到他上。
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旁邊挪了挪。
謝雲崢倒像沒覺得有什麼,只把手收回去,“剛起步會沖。”
寧清煙點頭,起初還老老實實地坐著,沒多久,目便重新落回車窗外。
汽車跑得比馬車快得太多。
方才要走好一會兒才能過去的一排倉房,轉眼已經被甩到後。
道路兩旁的樹一棵接一棵掠過去,幾乎還沒來得及看清,人便已經到了前面。
前排的程岳將這一切看在後視鏡里,故意沒出聲。
倒是司機到了岔路口,按照原本安排正準備往右轉。
“走正街。”後座忽然傳來謝雲崢的聲音。
司機愣了一下,“爺,正街會遠些。”
“無妨。”
方向盤隨即一轉。
程岳從後視鏡里看了謝雲崢一眼。
右邊那條路直通謝宅,能省不時候,正街卻繞。
只是一路進去,恰好要經過津甯最熱鬧的幾地方。
程岳什麼都沒說,角卻悄悄翹了起來。
後座的寧清煙自然不知道這些。
只覺得汽車駛過一道街口以後,眼前忽然熱鬧起來。
最先出現的是連片的商棧。
木箱和麻包堆在門前,伙計推著板車進進出出。
再往前,街道陡然開闊,兩旁也不再是低矮的鋪面,開始出現一棟又一棟兩三層高的洋樓。
玻璃櫥窗在日下亮得晃眼。
里面擺著服、皮鞋、鐘表,還有許多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寧清煙剛看清一家綢緞莊,車已經往前開出老遠。
忍不住回頭。
謝雲崢順著的目看去。
是一家書局。
門前立著新書牌,二樓窗戶半開,還有兩個學生模樣的人抱著書從里面出來。
謝雲崢沒開口,但心里把興趣的都默默記下,估著回去讓含章帶去玩。
車又過一個路口,一陣清脆鈴聲忽然從前方傳來。
寧清煙立即轉回去。
街道中間鋪著兩道鐵軌,一輛長長的車正從另一頭駛來。
車頂連著高的電線,里面坐滿了人,到站以後,前後門一開,很快又有人上去。
寧清煙目一直跟著,直到那輛車從他們旁邊經過,還扭著頭往後看。
“電車。”謝雲崢在旁邊道。
寧清煙轉過臉。
這一次不用他再解釋,已經從包里出本子。
筆尖飛快落下幾個字:也可以坐?
謝雲崢看完,“可以。”
又寫:去哪里都行?
“要看線路。”
寧清煙認真聽著。
謝雲崢見真打算弄明白,索將本子接過來,在紙上簡單畫了兩條線。
“津甯城里現在主要走這幾條,到了以後,讓人給你找張路線圖。”畫完,他將本子遞回去。
寧清煙看著那幾筆,立刻收好。
程岳坐在前頭,看得有些想笑。
他們家爺一向惜字如金,本部遞來的信看完不過幾句話便打發回去。
到了寧姑娘這里,連電車怎麼坐都肯親自畫。
不過這話他沒說,前幾次快的教訓還在。
汽車繼續往前,沒多久,又在街口慢下來。
這次寧清煙先看見的是幾個年輕姑娘。
們同街上的婦人很不一樣。
有人剪著齊耳短發,有人梳著簡單的雙辮,上穿的裳也利落,懷里抱著書,邊走邊說著什麼。
其中一個姑娘推著自行車,到了路口,角一攏,上去便騎遠了。
寧清煙的目追出去很遠。
這一次,連手里的本子都忘了拿。
謝雲崢看了一眼,“前面就是子公學。”
寧清煙立即轉回來。
謝雲崢朝窗外示意,“們應該是那里的學生。”
汽車正好從校門前經過。
寧清煙看得更加認真。
灰白的校舍不算華麗,門邊掛著校牌,里面還能看見抱著書進出的年輕姑娘。
連忙把名字記下來,寫完以後,又朝後看了一眼。
程岳這時才笑著開口:“寧姑娘若喜歡這些地方,倒真可以跟含章走。”
程岳靠在椅背上,難得沒有借機說笑:
“津甯哪兒新開一家書局,哪兒來了場講演,比商號里的伙計消息還快。”
寧清煙聞言又看了下謝雲崢,仿佛在問他是否可以。
謝雲崢見這副期待的模樣,認真道:“當然可以,等你歇兩日,再帶你去見含章。”
寧清煙笑著點頭,津甯比想象中大得多,今日不過從城外進來這一段,便已經有許多看不過來的東西。
合上本子,重新向窗外。
汽車又行過兩個路口,四周漸漸安靜下來。
沿街的商鋪了,高大的院墻和樹木卻多起來。
偶爾有汽車從宅門駛出,門前站著穿長衫的門房,再不見方才正街上攘攘的人群。
程岳看了一眼前方。
“快到了。”
方才只顧著看津甯,這會兒才想起來,還要去謝家,見他的家里人。
寧清煙坐直了些,心里也跟著生出一點張。
謝雲崢察覺到忽然安靜下來,“不用張。”
寧清煙看向他。
謝雲崢輕聲安道:“祖母很好相。”
寧清煙看向他。
“知道是你救了我,一直想見你。”
他說得平常,卻讓寧清煙心里的那點忐忑松了些。
汽車很快轉進一條安靜的長街,前方一座灰磚門樓漸漸出來。
黑漆大門已經敞開,門房候在一旁,遠遠認出汽車,便有人快步往里去報信。
寧清煙隔著車窗往里看。
謝家比想象中大,卻并不張揚。
進門先是一道影壁,繞過去以後,院中樹木蔥郁,灰瓦長廊從花木間穿過去。
再往深,還能看見幾棟樣式新些的小樓,同舊式院落錯落在一。
汽車一路往里,下人見車經過,紛紛停下手中的事,讓到一旁,沒人高聲迎接,整個宅子仍舊安靜。
程岳先從前面下來。
司機替他取過烏木杖,又繞到後面去拿寧清煙的藤箱。
謝雲崢已經推門下車。
寧清煙正準備跟著出去,車門外便來一只手。
抬眼,謝雲崢站在車門前等。
寧清煙很自然地把手搭過去,借他的力踩穩地面。
這時才有人通傳,“老夫人,爺回來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