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恪生回想了一下。
幾十分鐘前,他好像從手里拿過一杯香檳。
當時抬起頭看他,眼神里有一瞬閃躲的慌。
這會兒理起麻煩,倒是鎮定。
但也僅僅是鎮定而已。
在這個圈子里,聰明機警的人太多了。
梁恪生收回視線,把酒杯放在桌面上。
“梁總覺得這個回報率怎麼樣?”旁邊的人停下話頭,小心翼翼地試探。
“太低。”梁恪生扯了扯領帶,聲音發沉,“底層邏輯經不起推敲。重做一份BP,明天發給陳柏。”
*
晚上十一點,晚宴接近尾聲。
員工分批去更室休息十五分鐘。
許知宜剛一挨著長凳坐下,就趕踢掉高跟鞋。
腳後跟已經磨起了一大塊皮,滲出鮮紅的,和被汗水泡的糙衛生紙粘在一起。
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,彎腰小心翼翼地把碎紙屑清理干凈,撕開一張創可,低頭上。
小優湊過來,手里拿著瓶沒開封的礦泉水,眼圈還有點紅腫。
“知宜,剛才謝謝你。”小優把水遞給,聲音有些啞,“要不是你,我今晚肯定完蛋了。”
“沒事,舉手之勞。”許知宜接過水,擰開喝了一大口。
水進胃里,稍微緩解了一點痙攣。
“哎,你們剛才看到主桌那位沒?”
林嘉恩從走廊另一頭快步走過來,手里拿著餅盒,正在匆忙補妝。
低聲音,語氣里滿是掩飾不住的興,連眼睛都亮了幾分。
幾個休息的孩立刻湊了過去。
“看到了看到了,氣場好強,覺比電視上那些男明星還惹眼。”
“得了吧,男明星算什麼東西。”
林嘉恩翻了個大大的白眼,把餅盒“啪”地一聲合上,塞進包里。
“我剛才聽領班李姐跟公關部的人八卦。”
故意停頓了一下,清了清嗓子,吊足了眾人的胃口。
許知宜著酸脹的小肚子,沒說話,視線落在水瓶的標簽上。
林嘉恩湊近了些,聲音得更低,神兮兮地說:“那位,是恒亞資本的合伙人,梁恪生。”
“梁恪生?”旁邊有孩念叨了一句,似乎沒聽過。
“你們懂什麼,這才是真正的財神爺。”
林嘉恩恨鐵不鋼地了一下那孩的肩膀。
“掌控著幾百億的資金盤。人家手指頭出的一點油水,就是咱們普通人幾輩子都賺不到的錢。”
“幾百億資金盤?”小優瞪大了眼睛,“那得是多錢啊……”
“反正夠買下半個尖沙咀了。”
林嘉恩把頭發往後一,對著鏡子抿了抿正紅的釉,眼神里著勢在必得的。
“這種男人,要是能搭上幾句話,哪怕只是留個名片,隨便點部消息,買兩只票,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。你們啊,就是眼皮子太淺。”
旁邊幾個孩被說得一愣一愣的,互相換著復雜的眼神。
有人甚至開始整理領。
許知宜著礦泉水瓶,站起,順手把旁邊空瓶扔進回收桶。
“幾百億也跟咱們沾不上邊。”許知宜拍了拍擺上的褶皺,“換班時間到了,走吧,去財務室結工資。”
林嘉恩撇撇,嘟囔了一句“不解風,窮命”,踩著高跟鞋扭著腰跟了上去。
領班李姐站在走廊盡頭,手里著一沓厚厚的信封。
許知宜排在隊伍末尾。
到的時候,李姐特意多看了兩眼。
“你今天表現不錯。”李姐遞過來一個信封,“剛才那個事,理得利落。下次有這種高級局,我還找你。”
“謝謝李姐。”許知宜雙手接過。
信封沉甸甸的。
走到更室角落,背過,開封口看了一眼。
五十張嶄新的港幣。
底薪加提,多出來的兩千是小費。
許知宜輕輕呼出一口氣,繃了一晚上的肩膀終于塌了下來。
下個月的飯錢,加上之前欠下的一點資料復印費,全有了著落。
下黑絨長,換回洗得發白的棉質T恤和灰運。
寬松的布料在皮上,帶著淡淡的檸檬味,覺安全落回到心里。
借來的高跟鞋被塞進帆布包里。
換上匡威帆布鞋,踩在地板上,有種落地的真實,卻也痛得倒吸了一口氣。
走出員工通道,已經是凌晨一點半。
外面的雨剛停。
梅雨季的香港,雨後的空氣非但不清爽,反而像個巨大的蒸籠。
柏油馬路往上泛著熱氣,混雜著街角垃圾桶里散發出的餿味,以及遠茶餐廳飄來的燒臘香氣。
胃里猛地搐了一下。
許知宜按著肚子,順著斜坡往下走。
手機在口袋里連著震了兩下。
掏出來,屏幕上是宿舍微信群“港大暴富小分隊”。
鐘慧:【死了,食堂的特價宵夜賣了。我現在只能啃干面包。】
鐘慧:【@林嘉恩 @許知宜 你們倆什麼時候回來?帶點吃的。】
林嘉恩發了一張照片。
是一張坐在高級保姆車里的自拍,背景有些模糊,但能看出真皮座椅的質和車頂的星空頂。
林嘉恩:【我今晚不回宿舍了。領班李姐帶我們去吃宵夜,有個老板順路送我。你們自己解決吧~[調皮]】
鐘慧:【……無語。】
鐘慧:【@許知宜 救命,知宜你呢?】
許知宜停在十字路口,單手打字:【剛下班,在等紅小。前面有個便利店,我給你帶份魚蛋?】
鐘慧:【知宜我你!要多點咖喱!再幫我帶瓶維他,要冰的!】
許知宜回了個“OK”的表包。
凌晨的尖沙咀,街上的行人了很多。
霓虹燈的招牌在積水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影。
許知宜走到小站牌旁邊的便利店,推開玻璃門。
冷氣撲面而來。
走到保溫柜前,要了一份咖喱魚蛋,一瓶冰鎮維他,又給自己拿了一個吞拿魚飯團。
結賬的時候,數了數口袋里的幣,剛好夠。
今晚賺的兼職費是大鈔,得存進卡里,不能隨便破開。
拿著塑料袋重新站回悶熱的街角。
紅小是香港特有的夜間通工,司機開車路子野,價格按距離算,到港大要十五塊。
站牌下只有一個人。
站了整整四個小時,小肚子現在像灌了鉛一樣沉。
靠在站牌的鐵柱子上,雙手在運口袋里,重心全放在沒傷的腳上。
右腳腳後跟的創可大概是出汗位了,傷口直接磨著糙的帆布,生疼。
一束強烈的車燈從街角拐過來,刺得許知宜瞇起了眼睛。
不是紅小。
是一輛黑的勞斯萊斯幻影。
車極長,車頭銀的飛天神車標,在路燈下閃著冰冷昂貴的。
前面還有一輛奔馳開道,後面跟著一輛埃爾法。
三輛車組的車隊,悄無聲息地過漉漉的柏油馬路。
半島酒店的總經理親自站在路邊,腰彎得很低,臉上掛著恭敬的笑,一直目送車隊離開。
勞斯萊斯經過小站臺的時候,車速減慢。
前方的十字路口剛好跳了紅燈。
車停在許知宜正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。
後座的車窗降下來三分之一。
車廂里很暗。
但街邊的霓虹燈恰好隨著紅綠燈的替,掃過車窗玻璃。
許知宜看到了那張臉。
梁恪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