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恪生。
他靠在真皮座椅里,領帶已經扯松了,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,出一酒後的慵懶。
側著頭,似乎在聽坐在副駕駛的助理匯報什麼,眉心微微皺著,指間夾著一沒點燃的煙。
路燈的打在他高的鼻梁上,勾勒出朗的側臉線條。
隔著三米的距離,空氣里仿佛還能聞到一冷香。
許知宜的心跳了一拍,微微抿了下。
得承認,在宴會大廳隔著人群遙遙對視的那一秒,心了。
才二十一歲,見過的世面僅限于港大的圖書館和中環街頭的行匆匆。
對于金錢的認知,也只停留在幾千塊的兼職費和幾十塊的特價便當上。
的心,單純又直白。
他長得確實好看,肩寬長,西裝穿在上,被撐出拔的版型。
比校園里青單薄的年,要有穩重的魅力。
但更吸引的是,他上那毫不費力的掌控。
許知宜從小在單親家庭長大,凡事習慣了自己扛。
骨子里慕強。
喜歡那種能夠輕易掌控全局的人。
這種強大的上位者氣場,對一個初社會,拼命想要往上爬的年輕孩來說,本就是一種致命的吸引力。
紅燈跳綠。
勞斯萊斯的發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,平穩地向前行。
車碾過路面邊緣的積水坑。
“嘩啦。”
一片泥水飛濺起來,直直地潑在了許知宜的帆布鞋和運腳上。
許知宜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,塑料袋里的冰維他撞在骨上,有些疼。
勞斯萊斯的尾燈在雨霧中閃了閃,很快拐過街角,消失在夜里。
車里的人連頭都沒偏一下。
連一句形式上的道歉都不會有。
坐在那輛車里的人,本不可能注意到路邊一個等小的普通路人。
許知宜低頭。
帆布鞋面上,泥水順著開膠的邊緣一點點滲進去,腳趾傳來一陣冷的黏膩。
腳後跟的傷口被水一泡,刺痛順著神經猛地竄上來。
站在路燈下,看著自己上星星點點的泥點子。
剛才那一般的綺念,在現實里,被潑了個狼狽。
梁恪生坐在勞斯萊斯里,車里有雪茄、香檳,和輒上億的生意。
而站在這條散發著怪味的街角,穿著沾了泥水的帆布鞋,吹著悶熱的夜風,手里提著打折的飯團,等一輛不知什麼時候才會來的小。
他們連呼吸的空氣都不在一個維度。
一輛紅的田小打著雙閃,從遠呼嘯著開過來,一腳急剎停在站牌前。
車門“嘩啦”一聲推開。
司機是個頭大叔,脖子上搭著條巾,里叼著半煙,不耐煩地按了按喇叭:“上不上啊?去港大十五塊,不找零!”
“上。”
許知宜收回視線。
車廂里彌漫著一濃烈的劣質車載香水味和汗酸味。
最後一排有個醉漢正在打呼嚕。
許知宜走到靠窗的單人座坐下,把塑料袋抱在懷里。
小猛地起步,推背讓重重撞在椅背上。
掏出手機,點開微信朋友圈。
林嘉恩剛好更新了一條狀態。
是一張吃著高級日料的照片,配文:【雨夜,食,和懂你的人。】
下面是鐘慧的評論:【吃點,明早起來臉腫。我的魚蛋呢@許知宜】
許知宜手指了。
【買到了,二十分鐘後到。】
發送完畢,把手機塞回口袋。
撕開手里的吞拿魚飯團包裝紙,咬了一口。
米飯有些發,進胃里,勉強住了搐。
車窗外,尖沙咀的繁華景象飛速倒退。
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在雨夜里糊一團暈。
許知宜靠在震的車窗玻璃上。
右腳腳後跟依然在作痛。
這痛好,讓人清醒。
有些人,只是櫥窗里偶爾路過的昂貴展品。
看一看就夠了。
咬下最後一口飯團,把包裝紙一團在手心。
明天早上還有傳理系的論文要,早上的課不能遲到。
*
一周後,港大生宿舍。
洗手間里傳來一陣細碎的刷鞋聲。
許知宜蹲在水槽邊,手里攥著把舊牙刷,正用力對付著臟了的匡威鞋。
上周在尖沙咀街頭濺上的泥水,干後在白帆布面上留下了一圈頑固的黃褐印子。
打了兩遍皂,印子淡了些,但怎麼也洗不干凈。
“砰!”
宿舍門突然被人從外面大力推開,重重撞在墻上。
林嘉恩踩著高跟鞋走進來,把手里的香奈兒包往桌上一砸,拉開椅子坐下,口劇烈起伏。
“死撲街!”罵了一聲,抓起桌上的底瓶子,又煩躁地擲了回去。
鐘慧正坐在上鋪啃蘋果,探出頭問:“怎麼了?上周那個開保姆車送你,還請你吃兩千塊日料的大老板,又惹你了?”
“大老板個屁!”
林嘉恩冷笑,從煙盒里了細支薄荷煙,剛想點,瞥了眼天花板的煙霧報警,又煩躁地碎扔進垃圾桶。
“一頓日料,去W酒店開了個房。早上我醒過來,人沒影了。我發微信問他,直接一個紅嘆號!”
鐘慧嚼蘋果的作停了,推了推黑框眼鏡,“把你拉黑了?”
“不然呢?”林嘉恩咬牙切齒,眼眶發紅,“睡完就跑,連個打車錢都沒留!真當老娘出來做慈善的?”
鐘慧嘆了口氣:“早跟你說了,那種男人著呢。一頓飯換一晚上,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,你真以為穿條漂亮子人家就把你當闊太供著了?”
“行了你,閉吧!”林嘉恩煩躁地抓了一把卷發,轉頭沖洗手間喊,“許知宜,別刷你那破鞋了,換服!”
許知宜擰開水龍頭,沖掉手上的皂沫,甩著手走出來:“去哪?”
“蘭桂坊。”林嘉恩拉開柜翻箱倒柜,“今天我二十三歲生日,總不能在宿舍對著渣男哭吧?喝酒去,去晦氣!”
許知宜看了一眼桌上堆滿的專業書,剛熬完一篇傳理系的論文,脖子正酸得發僵。
“去吧知宜。”鐘慧從鋪上爬下來套T恤,“嘉恩今天最大。咱們就去點兩杯最便宜的啤酒,坐會兒就回來。”
許知宜拿巾干手,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套了件普通黑小吊帶,外搭一件寬松的薄款白襯衫,下穿了條淺藍直筒牛仔。
林嘉恩嫌棄地上下打量:“你穿這樣去蘭桂坊?化緣啊?”
“去喝酒,又不是去選。”許知宜隨手把長發扎了個低馬尾,蹬上雙回力帆布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