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刷、刷、刷。”
黑圓珠筆尖在A4紙上快速劃過,勾選出幾個選項。
字跡利落。
陳柏填滿兩頁紙,把筆夾回寫字板,遞還給許知宜。
“好了。”陳柏微微點頭,語氣溫和,“祝你課業順利。”
“謝謝。”
許知宜雙手接過寫字板。
聲音有些發干,嗓子里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沒敢抬頭往陳柏後看。
余里,那一群穿著高級定制西裝的人影已經走遠了,徑直走進了IFC商場寬大的自玻璃門。
玻璃門開合,泄出一強勁的冷,很快又合上,把中環天橋上的滾滾熱浪重新擋在外面。
許知宜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填好的問卷。
姓名那一欄空著,職業勾選了“金融投資類”,年收那一欄,筆尖直接劃到了最底下的“1000萬以上”。
把這份問卷出來,墊到質板的最下面。
“知宜!”
鐘慧從天橋對面跑過來,手里拿著沓幾乎沒過的問卷紙,熱得滿臉通紅。
站在頂棚的影里,用手拼命給自己扇風。
“剛那群人是誰啊?我看那個穿藍西裝的,後還跟著好幾個提包的,排場好大。”鐘慧著氣問。
許知宜用手背蹭掉下上的汗珠。
“不知道。”語氣平靜,“路人而已。”
*
IFC商場二樓。
一家主打手沖和冷萃的品咖啡館。
靠窗的半封閉式包廂里,冷氣開得很足。空氣里飄著烘焙咖啡豆的焦苦味,混合著旁邊桌上一束白洋桔梗的淡香。
梁恪生坐在單人沙發里。
他面前放著一杯冰式。
對面坐著一位某科技公司的副總裁,正拿著iPad,神張地做著下一融資的PPT匯報。
“梁總,您看這里,我們預計第四季度的用戶增長率能達到百分之十五。這還是在保守估計的況下……”副總裁咽了口唾沫,手指在屏幕上劃。
梁恪生靠在沙發椅背上,修長的雙疊。
他偏過頭,視線越過副總裁的肩膀,落向落地窗外。
這層防音玻璃做得很厚,完全隔絕了外面的車流聲和人聲。
窗外就是剛才經過的那座中環天橋。
烈日當空。
柏油路面被曬得泛起一層扭曲的熱浪,畫面看起來像一部默片。
那孩還站在那個位置。
走向一個推著嬰兒車的短發人,剛遞出寫字板,人皺著眉擺了擺手,加快腳步走開了。
收回手。
接著,攔住了一個邊走邊打電話的年輕男人。
男人正對著手機說話,本沒看,肩膀直接撞上了手里的寫字板。
質的塑料板磕在許知宜的手腕上。
夾子松。
一沓A4紙在半空中散開,洋洋灑灑地落在了被太烤得滾燙的水泥地上。
那個打電話的男人連頭都沒回,徑直走遠。
天橋上有幾個路人踩過那些紙。
孩立刻蹲下,在一雙雙來去匆匆的皮鞋和高跟鞋之間,把那些紙一張一張地撿起來。
有些紙面上印了灰黑的鞋印。
用手掌用力拍打兩下,吹掉浮灰,重新夾回板子上。
直直地打在的後背上,白的棉質T恤著蝴蝶骨。
梁恪生端起面前的冰式,喝了一口。
冰涼的苦進嚨。
他手指搭在玻璃杯邊緣,指腹輕輕挲著上面的水珠。
半個月前,蘭桂坊那個的夜晚,車窗外那張帶著挑釁的臉,和現在這個滿頭大汗,蹲在地上撿紙的孩,慢慢重合。
那天晚上,像一只裝腔作勢的野貓,引起他的注意。
他以為和那些在名利場里打轉,削尖了腦袋想找捷徑的人一樣。
但現在看來,那點拙劣的勾引,更像一種虛張聲勢的防。
現在的樣子才是真實的。
灰頭土臉,狼狽不堪,被路人無視,被生活碾。
為了生存,為了往上爬,拼盡全力。
這不加修飾的生命力,在這個滿是致面和算計的中環,顯得有些突兀,卻又很扎實。
梁恪生看著把最後一張紙撿起來,站直。
熱得厲害,用手背在臉頰上降溫,然後深吸一口氣,再次走向下一個路人。
“梁總?”
對面的副總裁見他一直看著窗外,試探著了一聲,聲音里著忐忑,“是這個數據模型有什麼問題嗎?”
梁恪生收回視線,放下玻璃杯。
“現金流預測有問題。”梁恪生看著iPad屏幕,語氣恢復往常,“你們把獲客本算得太低,忽略了四季度的競品補大戰。這份財報再十分之一的利潤空間,才是真實況。”
副總裁趕拿回iPad,掏出筆在旁邊記錄:“好的,好的,我馬上讓財務團隊重新核算。”
梁恪生扯了扯領口的扣子。
他再次轉頭,看向窗外。
落地窗外的天橋上,人流依舊集。
西裝,襯衫,各種的遮傘。
唯獨不見了那個穿著白T恤的影。
站過的地方,只剩下一截被烤得發白的不銹鋼欄桿。
梁恪生定定地看了那個空位兩秒,才收回目,拿過桌上的手機,解鎖,點開郵件。
臉上的神沒有毫變化。
*
中環地鐵站,地下二層。
一家開在角落里的麥當勞。
店里人滿為患。
冷氣開得像不要錢,和門外的滾滾熱浪形冰火兩重天。
空氣里全是炸薯條的油煙味和番茄醬的酸甜味。
許知宜和鐘慧好不容易在角落,搶到一張別人剛吃完走人的小圓桌。桌面上還殘留著可樂的水漬和一掉的薯條。
許知宜拿紙巾把桌面用力干凈,把問卷紙放上去。
鐘慧端著一個紅的塑料托盤出人群。
托盤里放著兩杯大杯的冰鎮可樂。
“死我了。”
鐘慧一屁坐在塑料椅上,抓起杯子,咬著吸管猛吸了一大口。冰涼的碳酸飲料刺激著食道,滿足地打了個嗝,整個人癱在椅子上。
“我的已經不是我的了,小肚子全筋了。”鐘慧彎腰著自己的肚。
許知宜拿起另外一杯可樂。
杯壁上結著厚厚的一層冰霜。
沒喝,直接把冰涼的杯在自己的側臉和脖頸上。
突然從四十度的高溫進到十幾度的冷氣房,上的汗水被冷風一吹,黏在皮上,冷熱替,激起一陣細的皮疙瘩。
許知宜閉上眼睛,著塑料杯傳來的刺骨寒意。
頭腦在這寒意中一點點冷靜下來。
剛才在天橋上,看到梁恪生的那一瞬間,確實慌了,甚至覺得難堪。
怕他認出,怕他用那種看笑話的眼神打量。
但在陳柏走過來幫填問卷的那一分鐘里,突然想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