難堪有什麼用?
面子能當飯吃嗎?
能幫下個月的水電費,還是能幫拿到陳教授的平時分?
什麼都不能。
在這個城市里,生存是最殘酷的法則。
梁恪生穿著高定西裝在冷氣房里談笑風生,是因為他手里握著資本和權力。穿著帆布鞋在天橋上撿紙,是因為一無所有。
雖然這是現實,但此刻不能代表永恒。
那一晚的印,那一晚的挑釁,不過是底層人可笑的自尊心在作祟。
真到了太底下,誰管你自尊心值幾斤幾兩。
現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咽下所有緒,把手里的問卷做完。
然後拿到一等獎學金,畢業,找一份好工作。
這才是能抓住的東西。
“知宜。”鐘慧咬著吸管,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,“你發了多份?”
許知宜睜開眼,把可樂放回桌面上。
“十七份。”
“我比你兩份。”鐘慧嘆了口氣,下抵在桌面上,“照這個進度,咱們得在這兒曬一個星期。陳老頭真是滅絕人。”
旁邊桌的兩個初中生吃完漢堡,吵吵鬧鬧地走了。
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大叔端著餐盤,毫不客氣地一屁坐在了那個空位上,拉開椅子的時候撞了一下許知宜的手肘。
許知宜把手里的問卷往自己這邊收了收,沒說話。
“誒,剛才天橋上幫咱們填問卷的那個人。”鐘慧突然直起子,低聲音,“我覺得有點眼。”
許知宜翻看問卷的作停頓了一下。
紙張邊緣劃過指腹。
“你看錯了吧。”聲音很淡,聽不出什麼緒。
“不是幫咱們填的那個人。”鐘慧皺著眉頭回憶,“是走在最前面,穿西裝的那個男的。就很高,氣場很冷那個。”
鐘慧抓了抓頭發,“我總覺得在哪見過。有點像咱們之前在雜志上看到的那個什麼資本的大老板。什麼來著……梁……”
“香港穿西裝的人長得都差不多。”許知宜打斷。
拿起吸管,喝了一口冰可樂。
太涼了,胃里有些作痛。
“填完這份問卷,人家就走了。跟咱們有什麼關系。”
許知宜把陳柏填的問卷出來,放進已經完的文件夾里,“快喝。休息十分鐘,我們去太古廣場的地下通道繼續。那里人多,還不曬。”
“啊?還去?”鐘慧哀嚎一聲,把臉埋進胳膊里。
許知宜沒再說話。
盯著杯子里正在慢慢融化的冰塊。
可樂的氣泡不斷升起,在水面上炸開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商場里的廣播正在播放一首歡快的粵語流行歌,周圍是嘈雜的人群,小孩的哭鬧聲,服務員點單的機聲。
現實生活的嘈雜和悶熱的虛幻,在大腦中不停打架。
按了按作痛的胃,站起。
“走吧。”背起帆布包,把剩下的半杯可樂扔進垃圾桶,“早點做完,晚上我請你吃車仔面。”
*
中環天橋的問卷做完後,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平靜的軌道里。
許知宜花了兩天時間,在圖書館的電腦前把三百份數據錄表格,跑完SPSS模型,給了陳教授。
平時分穩了。
松了一口氣,開始把全部力投到另一份兼職里。
但在接下來的一周里,生活里卻出現了一種讓人煩躁的“德效應”。
心理學上說,當你偶然注意到某個事後,這個事就會開始頻繁地出現在你的生活里。
不是它變多了,而是你的大腦對它產生了選擇注意。
許知宜原本對這種理論嗤之以鼻。
直到周二中午。
去圖書館五樓的復印室打資料。
上一位同學心,在復印機玻璃板上留了一張當天的《信報》。
許知宜掀開蓋板,準備把報紙拿走。
視線一掃,頭版頭條加的黑字直直地撞進眼里:【恒亞資本強勢出手,百億并購案塵埃落定】。
副標題上,赫然印著“合伙人梁恪生”幾個字。
許知宜作頓了一下,移開視線,把報紙團一團,準確地投進旁邊的廢紙簍,然後鋪上自己的專業書。
周三傍晚。
食堂二樓的燒味窗口排著長隊。
許知宜端著餐盤,排在隊伍中後段。
前面站著兩個商學院的大四學姐,正嘰嘰喳喳地討論著秋招。
“你投恒亞的管培生了嗎?”短發學姐嘆氣,“我昨天去了一面,群面直接刷了一半人。”
“投了,聽說終面是梁總親自把關。”另一個扎馬尾的生低聲音,語氣里帶著點興和發怵,“我學長去年進去了,說梁恪生看人毒得很。不過那可是恒亞啊,起薪這個數。”
生比了個手勢。
許知宜盯著玻璃櫥窗里掛著的燒鴨,咽了下口水。
往前挪了一步,拉開和那兩個生的距離,從口袋里掏出耳機塞進耳朵里,隨便點開了一首英文聽力。
周五,地鐵港島線。
車廂里冷氣強勁。
許知宜抓著吊環,隨著車廂的晃微微搖擺。
抬起頭,想看看還有幾站到。
車廂頂部的車載電視屏幕上,正在播放一段財經訪談的重播。
屏幕里沒有聲音,只有底下滾的字幕。
鏡頭切到了一個坐在黑皮沙發里的男人。
深西裝,沒打領帶。
他微微偏著頭聽主持人提問,側臉廓深邃冷。
正是幾天前,在天橋的烈日下,隔著玻璃門遠遠看過一眼的那個人。
許知宜深吸了一口氣,收回視線,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上。
魂不散。
咬了咬口腔側的,強迫自己把那些七八糟的思緒清空。
這座城市太大了,大到很多相的人,一轉這輩子就沒再見過。
這座城市也太小了,電視上、報紙上、甚至路人的里,總有幾個人是繞不開的。
這不代表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