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。
香港的天氣悶熱到了極點。
天空中沒有一風,大團大團黃褐的雲層在太平山頂,低得仿佛手就能倒。
空氣度大得像要滴出水,皮上總是黏糊糊的,出一汗,干了,又出一。
許知宜在黃竹坑的一棟舊工業大廈里找了個臨時錄數據的兼職。
時薪六十塊。
老板是個打細算的中年男人,辦公室里全是堆積如山的紙質貨單,連風扇都舍不得多開一檔。
下午五點半,兼職結束。
老板從屜里數出幾張皺的紙幣遞給。
“點清楚啊,離柜不認。”老板頭都沒抬。
許知宜接過錢,手指上沾著貨單上劣質油墨的鉛灰,仔細數了一遍,折好塞進帆布包的層拉鏈里。
走到大廈一樓,推開鐵門。
外面的天,黑中紫。
路燈提前亮了起來,在狂風中被吹得搖搖晃晃。街道上的垃圾桶被風吹得倒在地上,塑料袋和廢紙在半空中瘋狂打轉。
要下暴雨了。
許知宜把帆布包抱在前,低著頭,迎著狂風往一百米外的士站跑。
剛跑出十幾米。
“啪”的一聲。
一滴有幣那麼大的雨點,砸在的肩膀上,過薄薄的T恤,帶來一涼意。
接著,雨水像天河決堤一樣,兜頭倒了下來。
沒有任何過渡,直接就是傾盆大雨。
許知宜踩著積水,一口氣沖進了士站。
但這個士站,只是個設立在工業區邊緣的簡陋中途站。頭頂只有一塊窄窄的玻璃鋼擋雨棚,寬度還不到一米,背後的廣告牌也殘缺不全。
風太大了。
雨點被狂風裹挾著,幾乎是橫向掃進士站里。
許知宜剛站定不到一分鐘,從膝蓋到腳踝就全了,帆布鞋踩在水坑里,發出“吧唧吧唧”的黏膩聲。
往後退,脊背著廣告牌的玻璃,試圖尋找一點遮蔽。
沒用。
雨勢越來越大。
路面上的排水口本來不及吞咽這麼龐大的水量,積水很快漫過了馬路牙子,涌進了士站的等候區。
許知宜低頭看了一眼。
水已經沒過了的鞋面,白的純棉T恤徹底,地在上。
風一吹,帶走表最後一點溫度。
不控制地打了個寒。
帆布包也了一大半。
里面裝著三本從圖書館借來的專業書,弄了要照價賠償。
許知宜趕把包拉鏈拉開,把那三本書掏出來,用塑料袋裝好,然後抱在前,用擋住飄進來的雨水。
噠噠地裹在上,抱著書,牙齒開始不控制地打。
“叮咚。”
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許知宜艱難地騰出一只手,在子上蹭干了水漬,掏出手機。
屏幕亮起,是天文臺發來的急推送:【黑暴雨警告信號現正生效。廣泛地區已錄得或預料會有每小時雨量超過70毫米的豪雨。請市民留在安全地方……】
黑雨警告。
這意味著全港的通系統即將陷癱瘓。
士會停運,小會坐地起價,連地鐵的某些天路段也會影響。
許知宜抬起頭,看著雨幕中空的街道。
平時五分鐘一趟的士,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。
路過的幾輛出租車,頂燈全亮著“暫停載客”的紅牌,像水面上的快艇一樣呼嘯而過,濺起半米高的水花。
手機又連著震了好幾下。
是宿舍微信群。
林嘉恩連發了三個大哭的表包。
林嘉恩:【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氣死我了!!!】
鐘慧:【怎麼了?天文臺發黑雨警告了,你在哪呢?安全嗎?】
許知宜盯著屏幕,手指有些僵。
屏幕上落了幾滴雨水,用大拇指抹開,水痕在屏幕上留下一道模糊的軌跡。
林嘉恩:【我在銅鑼灣的法國餐廳!這雨下得跟瀑布一樣,本出不去門!】
鐘慧:【你在餐廳里急什麼,吃完等雨停唄。】
林嘉恩:【等個屁!這個摳門男,吃完飯看到手機推送,直接翻臉了。他說他那輛保時捷底盤太低,強行開出去發機會進水報廢,死活不肯送我回宿舍。】
鐘慧:【……那你們現在怎麼辦?】
林嘉恩:【他自己在餐廳樓上的酒店開了一間套房!說讓我自己在大堂等雨停,或者去他房間。媽的!又想白占便宜!】
群里安靜了半分鐘。
鐘慧發了一條語音。
許知宜點開放在耳邊。
“嘉恩,別氣了。那些爺,車比命還重要,怎麼可能為了送你冒著發機報廢的風險。你自己打個車,或者等雨小點坐地鐵回來吧。注意安全。”
林嘉恩沒再回信息。
大概是氣得躲在哪個角落里哭,或者是拉不下面子去滿渾的路人的地鐵車廂。
許知宜把手機鎖屏,重新塞回口袋里。
仰起頭,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玻璃廣告牌。
雨水順著下滴落。
看著馬路對面被狂風吹得幾乎折斷的樹枝。
林嘉恩的抱怨,像一場及時雨,澆滅了那些偶爾會在深夜里冒出來的幻想。
坐在高檔餐廳里又怎樣?穿著漂亮的高定子又怎樣?
依附于別人的車,就永遠要看別人的臉。
下雨了,人家怕弄臟了真皮座椅,怕淹了發機,隨時可以把你扔在大堂里。
至現在站在這破敗的士站里,渾,冷得發抖,但不用去求任何人。
手里抱著的書,是自己借的;口袋里的錢,是自己一分一分掙的。
這就夠了。
許知宜吸了吸鼻子,土腥味濃重。
又一陣狂風卷著暴雨掃過來。
凍得了肩膀,把懷里的塑料袋抱得更了些。
工業區這條路平時車就。
黑雨警告下,整條街更是死一般的寂靜,只有暴雨傾盆的白噪音充斥著耳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已經站得完全麻木了。
遠的雨幕里,突然穿出兩道氙氣大燈束。
束很低,很亮,切開了厚重的水簾,直直地掃向士站的方向。
車碾過積水的路面,發出低沉而平穩的“嘩啦”聲,發機的轟鳴在雨夜里顯得異常厚重。
許知宜瞇起眼睛。
強刺得睜不開眼。
只能約看到一輛黑的轎車,正不不慢地破開積水,朝著這個方向駛來。
車速并不快,甚至有些刻意的緩慢。
許知宜往站牌的更深了,生怕車子經過時濺起的水花再次把澆。
車子越來越近。
兩道刺眼的束在經過士站的前一秒,突然閃了一下。
接著,車頭微微一偏。
黑的龐然大,著馬路邊緣半尺深的積水,平穩而緩慢地行。
最終,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距離許知宜不到一米的正前方。
車窗閉。
雨水在黑的防窺玻璃上匯聚一條條蜿蜒的水流。
許知宜抱著書,僵在原地,隔著一層麻麻的雨簾,看著這輛突然停在面前的車。
車頭展翅飛的銀標,在昏暗的線下,閃著悉的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