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平穩地起步。
雨刷繼續在擋風玻璃上工作。
許知宜雙手抱在前,手指抓著手臂上的,低下頭,看著腳下被踩得一塌糊涂的羊地毯。
泥水滲進了絨里,臟得目驚心。
“對不起。”
許知宜突然開口,聲音很小,帶著濃重的鼻音。
“我會賠洗車費。”
梁恪生終于轉過頭,視線落在上。
白的T恤後,著皮,勾勒出單薄的肩膀和纖細的手臂。
低著頭,上毫無,面窘迫。
梁恪生看著這副模樣,手在中央扶手箱的控制面板上點了一下。
“滴。”
一聲輕響。
車廂空調的風向改變了。
原本吹著冷風的出風口,風速減弱,幾秒鐘後,吹出來的風變了溫熱的暖風。
許知宜覺到了溫度的變化。
愕然地抬起頭。
梁恪生已經收回了手,重新靠回椅背上。
他閉上眼睛,吩咐道。
“陳柏,把隔板升起來。音樂關了。”
“好的,梁生。”
駕駛座後方的黑隔音擋板緩緩升起,將後座變了一個完全私的空間。
古典樂也停止了。
車廂里只剩下暖風吹拂的輕微呼嘯聲。
許知宜呆呆地看著男人閉目養神的側臉。
過了好一會兒,才垂下眼簾,鼻子發酸。
趕低下頭,把臉埋進臂彎里,用力眨了眨眼睛,把突如其來的弱憋了回去。
在外面挨雨淋的時候沒想哭,但此刻在這個陌生男人的車里,吹著暖風,卻覺得委屈。
咬著,安靜地在角落里。
黑的勞斯萊斯在暴雨中平穩地行駛,朝著港大的方向駛去。
*
隔音擋板升起後,後座變了一個完全封閉的暗箱。
車廂外是肆的狂風,雨點砸在車窗玻璃上,化作一道道扭曲的水痕。
車廂,暖風持續不斷地吹出來。
許知宜上的白T恤,在暖風的烘烤下,開始往外散發出一的水汽。
布料在皮上,原本冰冷的,漸漸變了一種黏糊糊的溫熱。
很不舒服,但至開始重新流了。
依然雙手抱,盡可能地減占地面積。
頭發還在滴水。
冰涼的水珠順著發梢,一滴一滴,砸在名貴的真皮座椅上。
水漬在暗的皮革上慢慢洇開。
許知宜盯著那灘水漬,想用手去,但手掌上還沾著剛才在士站欄桿上蹭到的銹跡。
旁邊傳來輕微的“吧嗒”聲。
梁恪生按開了中央扶手箱的暗格。
他從暗格里出一條疊得方方正正的深灰巾。
巾還沒有拆封。
他撕開封口,把那條巾隨手遞給許知宜。
“。”
許知宜愣了一下。
轉過頭,看著那條深灰的巾。
過了兩秒,才接過來。
“謝謝。”
聲音很輕,帶著點鼻音。
許知宜拿起巾,先把蓋在頭上,用力著的頭發。
水珠被迅速吸干。
接著,胡地了一把臉,又把順著脖頸流進領里的水漬一點點按干。
最後,用巾的邊角,小心翼翼地把座椅上那灘快要洇開的水跡干凈。
整個過程,一句話都沒說。
沒有試圖沒話找話。
沒有問“梁生今天怎麼會路過這里”,沒有解釋“我今天去黃竹坑做了個兼職”,更沒有借機表達“上次在天橋上給您添麻煩了”。
就一門心思的清潔自己,像只淋了水的貓在。
完水,許知宜把的巾仔細折好,放在自己上。
又重新個角落,半靠著車門,安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雨幕。
暖風還在吹。
人在經歷寒冷和張後,一旦進溫暖安全的環境,疲憊就會像水一樣翻倍涌上來。
許知宜今天早上六點就起床了,在圖書館熬了四個小時的論文,下午又去黃竹坑那棟破大廈里,對著滿是灰塵的貨單錄了五個小時的數據。
六十塊錢的時薪,得來不易。
現在,暖風烘烤著四肢。
勞斯萊斯的底盤太穩了,行駛在積水的路面上,像一艘在平穩海域航行的巨。
許知宜的眼皮開始發沉。
視線里,窗外路燈的暖黃暈慢慢拉長,變了一條條模糊的帶。
不想睡。
在這種高高在上的大人車里,弄臟了人家的地毯,還大咧咧地睡覺,怎麼看都不合適。
掐了一把自己的大側。
痛讓腦子清醒了幾秒。直了一下脊背,試圖睜大眼睛。
但沒過兩分鐘,那鋪天蓋地的困意再次席卷而來。
太累了。
這種疲憊不是咖啡或者意志力能下去的,是電量耗盡後的本能關機。
就像上學時,你其實不想睡,但看在老師眼里,是你在對他翻白眼。
許知宜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掉。
最開始,還能在腦袋快要磕到膝蓋時猛地驚醒,重新抬起頭。
但反反復復幾次後,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。
頭一歪,靠在了車窗邊緣的B柱上,睡著了。
車廂另一側。
梁恪生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。
他習慣了在通勤的車程里清空大腦。
恒亞資本每天有過億的資金流水需要他簽字,他的大腦像一臺時刻運轉的電腦,哪怕是休息,也隨時于待機狀態。
但今天,這臺機的運轉稍微停頓了一下。
他聽到了旁邊傳來的平穩呼吸聲。
梁恪生緩緩睜開眼,偏過頭。
許知宜靠在車窗邊,睡得很沉。
車窗外偶爾閃過的霓虹燈,過防窺,在臉上打下斑駁的暗影。
的一張小臉很干凈,眼底還帶著點烏青。幾縷半干的頭發黏在臉上。
睡相并不好看,甚至有些防備,整個人蜷一個防的姿態,像在夢里也在提防著什麼。
梁恪生靜靜地看了兩秒。
他覺得有些意外。
三十一歲,中環金字塔的頂端,他見過太多形形的人。
能坐進這輛勞斯萊斯後座的人,不管出如何,心思大抵是一樣的。
有的會抓住這難得的獨時間,用盡渾解數找話題,試圖展現自己的聰明、見識或是風趣;有的會裝作弱,順理章地表現出對他的依賴;還有的,會用語還休的眼神看著他,等待他拋出橄欖枝。
總歸,都會試圖在他面前留下點什麼“特別”的印象。
他原本以為,這個在蘭桂坊敢往他領帶上印口紅的孩,在上了車之後,一定會順桿往上爬。
哪怕只是小心翼翼地奉承幾句。
但沒有。
干水,把自己進角落,然後,就這麼毫無防備地睡著了。
在這個一分鐘價值千萬的男人面前,選擇了補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