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好。恒亞資本。”
陳柏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,平穩客氣。
許知宜咽了一下干的嚨。
“陳特助,您好。我是那天黑雨搭順風車的許知宜。”自報家門,聲音盡量放平,不帶任何怯懦。
電話那頭頓了半秒。
陳柏顯然有些意外,但他很快反應過來,語氣依然挑不出病:“許小姐。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?是不舒服,還是遇到了其他麻煩?”
這套標準化的話,再次把兩人拉回了那種“施恩者”與“求助者”的語境里。
“我很好,也沒有麻煩。”許知宜看著眼前那把黑的長柄傘,直截了當地開口,“我打電話,是想歸還梁生的雨傘。”
“一把傘而已。許小姐留著備用吧,不用特意跑一趟。”
“要還的。”許知宜堅持,“另外,我那晚說過,想請梁生吃頓飯。洗車費和地毯的清洗費,我也會一并結算。”
聽筒里安靜了幾秒。
陳柏坐在辦公桌前,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麻麻的行程表。
“許小姐。”陳柏的聲音里多了一無奈的勸退意味,“梁生的行程一直排到下個月。他真的很忙。您的心意我會轉達,吃飯和洗車費的事,就不用再提了。”
“我知道他很忙。我也知道,以我的份,說請他吃飯是一件很不自量力的事。”
許知宜站在空調外機旁邊,熱風吹起額前的碎發。
看著樓下馬路上來來往往的出租車,語氣盡量保持平靜。
“我的預算只有五百塊。”
電話那頭的陳柏愣住了。
“我沒錢請他去半島酒店,也去不起米其林。我只能請得起廟街的大排檔,或者街邊的茶餐廳。”
許知宜握了手機。
“我只是想還清他那晚順風車的人。如果您覺得這是一種冒犯,或者梁生絕對不會去這種地方,那麻煩您給我一個公司前臺的地址,我把傘和洗車費快遞過去。以後絕不打擾。”
把話說得很絕。
窮得坦,也倔得執著。
陳柏拿著手機,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。
他見過太多借著“還東西”或者“答謝”的由頭,試圖跟老板套近乎的人。
們通常會把自己包裝得面優雅,甚至不惜借錢去訂高級餐廳,只為了在老板面前裝出一副能夠融圈子的假象。
但這個許知宜。
直接把那點寒酸的預算擺在臺面上。
五百塊。
在恒亞資本,連老板平時喝的一瓶氣泡水都買不到。
“許小姐,您稍等。”陳柏看了一眼閉的總裁辦公室大門,“這件事,我需要請示一下梁生。”
“好。”
電話被切到了靜音等待狀態。
*
中環,IFC國際金融中心,六十層。
整個樓層鋪著厚厚的灰地毯,走在上面沒有任何聲音。全景落地窗外,維多利亞港的海水在下泛著刺眼的波。
陳柏敲了兩下厚重的實木門,推門進去。
梁恪生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。
他穿著深灰的馬甲和白襯衫,袖子挽到小臂,出結實的小臂線條,手里拿著一支鋼筆,正在一份并購意向書上簽字。
“梁生。”陳柏走到辦公桌前,停下腳步。
梁恪生沒有抬頭,手腕快速地簽下最後一個字母,把文件合上,推到一邊。
“如果是市場部那份預算超標的報告,直接打回去重做。”梁恪生頭也不抬,手去拿下一份文件。
“不是工作上的事。”陳柏頓了頓,神有些微妙,“是那位許小姐打來的電話。”
梁恪生翻開文件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他抬起眼皮,目過鏡片落在陳柏臉上。
“許小姐?”他微微挑了一下眉。
“就是那天晚上,我們在士站遇到的那位港大學生。”陳柏著頭皮解釋。
梁恪生收回視線,靠在椅背上。
他當然記得。
那個在車里一團,因為睡著了撞到腦袋,還一本正經說要請他吃飯的孩。
“有事?”他問,語氣淡淡的。
“想歸還那把傘。并且,再次提出想請您吃飯。”陳柏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客觀。
梁恪生隨手拿起桌上的黑咖啡,喝了一口。
“拒了。”他毫不猶豫地下了指令。
“我原本是打算拒絕的。”陳柏咳嗽了一聲,“但許小姐加了條件。”
梁恪生放下咖啡杯,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。
“條件?”他覺得有些好笑。
一個窮學生,有什麼資格跟他談條件?
陳柏深吸了一口氣,決定原話轉述。
“許小姐說,知道您很忙。也坦白,的預算只有五百塊。”
梁恪生的作微微一頓。
“說,請不起高級餐廳,只能請您吃廟街的大排檔或者平價茶餐廳。如果您不去,就把傘和洗車費直接快遞到公司前臺,以後絕不打擾。”陳柏一口氣把話說完。
辦公室里陷了短暫的安靜。
梁恪生坐在辦公椅上。
他看著桌面上價值三十億的并購案,腦子里卻浮現出那天晚上,穿著的白T恤,抱著一個破書包,狼狽又倔強的樣子。
五百塊的預算。
大牌檔。
快遞洗車費。
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,在這個辦公室里,顯得稽到了極點。
但梁恪生卻沒有覺得到冒犯。
相反,他到了一種久違的新鮮。
在這個圈子里,每個人都在極力掩飾自己的匱乏,拼命展示自己的面。而,卻把自己的窘迫和貧窮,直截了當地展示出來。
不諂,不遮掩。
梁恪生看著玻璃杯壁上凝結的水珠。
“大排檔?”他低聲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。
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坐在那種塑料凳子上吃飯是什麼時候了。
或許是十年前,或許更久。
每天面對的都是高級會所、米其林星廚、和一桌子戴著面互相試探的人。
這些東西確實讓他到厭倦和麻木。
陳柏見老板半天沒說話,以為他生氣了,趕找補:“梁生,我馬上回復,讓把傘寄過來就好。”
陳柏轉過,剛要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
梁恪生的聲音在後響起。
陳柏停下腳步,回頭。
梁恪生拿過桌上的行程表,視線在上面掃了一眼。
“明天晚上的安排是什麼?”他問。
“明晚七點,和德盛資本的李總在皇朝會有一個飯局,主要談……”
“推了。”
梁恪生打斷他。
陳柏愣住了:“推了?可是李總那邊約了很久……”
“告訴他,我臨時有私事。”梁恪生把行程表扔回桌面上,語氣不容置疑。
他抬起頭,看著陳柏。
“回復。明晚八點,讓把地址發過來。”
陳柏張了張,花了三秒鐘才消化掉這個指令。
老板居然真的答應了?
去吃五百塊以的大排檔?
“好的,梁生。”陳柏咽了口唾沫,點了點頭。
*
電話那頭。
許知宜站在臺上。
樓下的清潔車正緩緩開過,發出刺耳的音樂聲。
手機屏幕暗了下去。
一直保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。
聽筒里重新傳來陳柏的聲音。
“許小姐。”
“我在。”許知宜回答。
“梁生說明晚八點有空。麻煩您選好地方,把地址發到這個XXXXX的手機號上。”陳柏的語氣比剛才多了一不易察覺的復雜。
許知宜愣了一下。
沒想到對方真的會答應。
“好。”握了手機,指尖摳著手機殼的邊緣,“我會提前發給您。”
電話掛斷。
許知宜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繃的肩膀慢慢垮了下來。
轉過,看著角落里那把巨大的黑傘。
明晚八點。
這頓飯吃完,錢貨兩訖,互不相欠。
走回宿舍,拉開椅子坐下。
林嘉恩正好從洗手間敷完臉出來,拍著臉上的爽水。
“知宜,你干嘛去臺打電話,熱死了。”林嘉恩隨口問。
“打個兼職的電話。”許知宜把名片從桌角拿起來,拉開屜,把它扔在了最里面的角落里。
打開手機,點開大眾點評,輸了“廟街食”。
屏幕上跳出一長串店鋪。
人均五十到一百不等。
選了一家評分最高的店,把地址復制下來,點擊了發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