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點。港大生宿舍。
許知宜拉開柜的門。
柜里大部分是黑白灰的T恤和牛仔。
手,撥開幾件舊服,從最里面拿出來一條墨綠的吊帶連。
這條子是上個月在深水埗的二手市場淘的,八十塊錢。
布料有點像緞面,起來很。
買回來之後,一次都沒穿過。
把子套在上,外面搭了一件米的薄針織開衫。
走到書桌前,許知宜拉開屜,翻出一個快要掉漆的化妝包。
平時去上課或者打工,最多涂個防曬。
今天,擰開了一支BB霜,在臉上薄薄地拍了一層。
然後,拿起林嘉恩送的一支豆沙口紅,在上輕輕涂勻。
鏡子里的人氣好了很多。
墨綠的子襯得鎖骨清晰,脖頸修長。
“喲。”
林嘉恩端著洗盆從外面走進來,剛好看到這一幕。
把盆往地上一放,上下打量了許知宜兩眼。
“鐵樹開花了?穿這麼好看,去跟哪個帥哥約會啊?”林嘉恩走過來,靠在桌子邊緣。
“不是約會。”許知宜把口紅塞回化妝包,“去還東西,順便請個客戶吃飯。”
“客戶?”林嘉恩撇撇,“你一個錄數據的兼職,還有客戶了?早點回來啊。”
“知道。”
許知宜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帆布包,又走到臺,把黑長柄傘拿在手里。
*
晚上七點五十。
廟街牌坊。
廟街的夜晚,是香港這座城市另一張撕裂的臉。
五六的霓虹燈牌麻麻地在半空中,算命攤、塔羅牌、賣廉價電子產品和小飾品的推車一個挨著一個。
空氣里彌漫著燒烤的孜然味、香水味和下水道返上來的氣。
許知宜站在牌坊下面。
路邊人來人往,時不時有人撞到肩膀,握著傘柄的手心滲出一層細汗,手指無意識地了帆布包的帶子。
低頭看了一眼手機,七點五十五分。
一陣發機聲音從街角傳來。
一輛黑的勞斯萊斯幻影,像一頭誤貧民窟的黑巨,緩緩停在了街口。
周圍路過的人紛紛停下腳步,側目打量這輛和廟街格格不的豪車。
駕駛座的門開了,陳柏走下來,繞到後排,拉開車門。
梁恪生下了車。
他今天穿了一深灰的高定西裝,里面是白襯衫,沒打領帶,領口敞著一顆扣子。
形高大拔,往那里一站,與周圍格格不。
許知宜深吸了一口氣,迎著車燈的走過去。
“梁生。”停在兩步之外,聲音不大,但在嘈雜的街頭足夠清晰。
梁恪生轉過頭,視線落在許知宜上。
墨綠的子,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後,臉上化了淡妝,和那天在暴雨里瑟瑟發抖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他目在臉上停留了半秒,然後移開。
“等很久了?”他問。
“剛到。”許知宜把手里的長柄傘遞給陳柏,“陳特助,傘還給您。”
陳柏雙手接過傘,看了一眼梁恪生,然後微笑著對許知宜點頭:“謝謝許小姐。梁生,我把車停到前面的停車場,晚點來接您。”
梁恪生微微頷首。
勞斯萊斯緩緩開走。
街口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干。
這是他們第一次在沒有車廂隔絕的室外,面對面地站著。
旁邊一個賣牛雜的推車剛好經過,熱氣撲了許知宜一臉。
往旁邊讓了半步,躲開推車的子。
“里面車進不去,要走一段路。”許知宜指了指廟街里面,“人有點多,您介意嗎?”
梁恪生看了一眼那條滿人的狹窄街道。
“帶路吧。”他邁開。
許知宜走在前面。
梁恪生落後半個肩膀的距離。
他個子太高,走在這種街市里,總要微微低頭去躲避那些懸掛得太低的招牌和雨棚。
兩人一路沉默。
許知宜在前面帶路,心里盤算著找點什麼話題來打破這種尷尬。
“那天在車上,沒弄臟您的地毯吧?”沒回頭,聲音混在周圍的討價還價聲里。
問完,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。
什麼沒弄臟……
臟的那麼明顯了,還問!
“陳柏理了。”梁恪生的回答很簡短。
許知宜閉上。
發現自己找話題的能力,在這個男人面前基本等于零。
他就像一堵不風的墻,把所有寒暄都擋在外面。
走了大概五分鐘,拐進一條稍微寬敞點的巷子。
“輝記海鮮大牌檔”幾個紅的霓虹燈字在頭頂閃爍。
巷子里擺滿了折疊圓桌,頭頂拉著幾盞刺眼的白熾燈,穿著背心的伙計端著熱氣騰騰的菜在桌子間穿梭,大聲吆喝著粵語。
許知宜帶著他走到角落里的一張空桌前。
桌子面上套著一層薄薄的一次塑料桌布,上面還沾著幾滴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油漬,四把紅的塑料凳子圍在周圍。
梁恪生停下腳步。
他垂著眼,看著油瓦亮的塑料凳子。
他現在上這套西裝的價格,大概能把這個大排檔買下來一半。
許知宜從包里掏出一包紙巾,了兩張,彎下腰,用力把那把塑料凳子的面了兩遍。
“可以坐了。”把臟紙巾扔進腳邊的垃圾桶。
梁恪生看了一眼,手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,拉開凳子坐了下去。
他太長,在這張低矮的折疊桌下無安放,只能微微敞開,膝蓋幾乎抵到桌沿。
許知宜在他對面坐下。
剛坐穩,桌子突然劇烈地晃了一下。
這是大排檔折疊桌的通病,總有一條是短的。
許知宜練地又出兩張紙巾,折疊一個厚實的小方塊,彎下腰,準確地墊在了那條短了一截的桌下面。
桌子瞬間穩當了。
梁恪生看著的作。
做這些事的時候非常自然,沒有半點窘迫和扭,仿佛墊桌和穿子化妝一樣,都是生活里的一部分。
伙計拿著菜單走過來,隨手把一個紅的塑料盆“砰”地一聲砸在桌上。
盆里放著四個陶瓷茶杯、幾個碗和兩雙木筷子。
接著,一壺滾燙的茶水被重重地放在盆邊。
“食咩啊?”伙計不耐煩地拿筆敲著點菜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