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份避風塘炒蟹,一份豉炒蜆,再來個蒜蓉炒菜心。”許知宜沒看菜單,直接報了菜名。
轉頭看向梁恪生:“梁生,喝啤酒嗎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加兩支藍妹啤酒,要冰的。”許知宜對伙計說。
伙計撕下菜單走了。
許知宜拿起茶水,撕開碗筷外面套著的塑料,把碗和杯子全都放進紅的塑料盆里。然後,手腕傾斜,滾燙的茶水澆了下去。
白的水汽瞬間升騰起來。
隔著氤氳的熱氣,梁恪生看著對面的孩。
拿著木筷子,作麻利地在熱水里攪著茶杯。
杯子在盆底撞,發出清脆的“叮當”聲。
燙完杯子,又把碗的邊緣在熱水里滾了一圈。
最後,把燙好的水瀝干,拿出一個干凈的杯子和碗,帶著一點水汽,端端正正地擺在梁恪生面前。
“燙一下,心理安。”許知宜放下茶壺,把自己的那份也擺好。
梁恪生看了一眼面前那個邊緣有些磨損的陶瓷碗。
“你經常來這種地方?”他拿起桌上的筷子,在桌面上齊了齊。
“偶爾。打完工太晚了,這里便宜,分量也大。”許知宜把手放在膝蓋上。
兩瓶掛著冰霜的啤酒被送了上來。
伙計連起子都沒給。
許知宜拿過一瓶啤酒,把瓶蓋卡在桌子邊緣,手掌在瓶底用力一拍。
“砰。”
瓶蓋飛了出去,落在地上。
白的啤酒泡沫涌了出來。
梁恪生微微挑了下眉,有些意外。
許知宜如法炮制開了第二瓶。
把其中一瓶推到梁恪生面前,沒拿杯子倒,直接對著瓶口。
“梁生,上次在車上的事,謝謝你。”許知宜舉起酒瓶。
梁恪生看著。
這孩似乎有一種把所有復雜的事都簡單化的能力。
沒有虛偽的推杯換盞,一句道謝,一瓶啤酒。
他拿起酒瓶,和在半空中了一下。
玻璃瓶相撞,聲音清脆。
冰涼的進嚨,帶著碳酸飲料特有的刺激,沖散了夜晚的悶熱。
*
菜上得很快。
避風塘炒蟹裝在一個大鐵盤里,堆一座小山。金黃的炸蒜蓉和紅的干辣椒鋪滿了蟹塊,霸道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。
許知宜吞了下口水。
好(๑´ㅂ`๑)。
看梁恪生遲遲不手,抿了下,實在忍不住,便戴上手套,抓起一塊蟹鉗,掰開堅的蟹殼,白的蟹出來,沾滿了蒜蓉。
咬了一口,吃得很認真,腮幫子鼓著,手套上沾了金黃的油。
梁恪生看著。
在皇朝會,吃螃蟹有專門的蟹八件,有服務生在旁邊把剔得干干凈凈。
他沒見過哪個人在他面前,用手抓著蟹啃得這麼旁若無人。
他也出手,拿了一塊。
炸蒜蓉很辣,帶著一點微苦的焦香。
味道很重,刺激著味蕾。
“你之前說,你是港大的?哪個專業的?”梁恪生出一張紙巾,了手。
“嗯,傳理系,大三。”許知宜吐出一塊蟹殼,拿起啤酒喝了一口,“明年畢業。”
“畢業後打算做什麼?”梁恪生隨口問。
他其實并不關心一個普通大學生的職業規劃,只是在這樣一個嘈雜的環境里,總得有人說話。
“做公關,或者進投行的IR部門。”許知宜了一下,目很亮。
“IR?”梁恪生微微挑眉。
那是離資本最近,也是廝殺最慘烈的部門之一。
“對。”許知宜點頭,“中環的寫字樓那麼多,總得有我一張辦公桌吧。”
梁恪生輕笑了一聲。
“你覺得中環的辦公桌那麼好坐?”他語氣平淡,“每年破頭想進去的名校生數以萬計,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留下來?”
換做別人,面對投行大佬這樣的質問,大概會開始背誦自己的簡歷,或者表決心。
許知宜卻放下了手里的蟹塊。
拿起紙巾,了角。
“憑我想要留在香港的野心。”
抬起頭,直視著梁恪生的眼睛。
大排檔昏黃的白熾燈打在的臉上,照出眼底毫無遮掩的。
“我不怕吃苦,也不怕丟臉。那天在IFC天橋上發問卷,您看到了。”許知宜沒有回避那天的窘迫,“我當時確實覺得很難堪,覺得自己在您面前像個笑話。”
梁恪生夾菜的作頓了一下。
“但後來我明白了,難堪并不能幫我在這城市扎。”許知宜拿起酒瓶,“我沒背景,沒人脈,我唯一的資本就是我的時間和拉得下臉。只要能爬上去,現在丟點臉算什麼。”
這番話說得非常直白。
把人們平時小心翼翼藏在面外下的,淋淋地剖開擺在桌面上。
梁恪生看著。
他突然發現,這個孩上有一種很罕見的特質。
多變、年輕、有活力,窮得坦,野心得赤。
不裝清高,也不裝無辜。
就像這盤避風塘炒蟹里的炸蒜蓉,嗆人,辛辣,但有吸引人的生命力。
和那些圍在他邊、說話滴水不的千金小姐和職場英完全不同。
梁恪生拿起啤酒瓶。
瓶底在塑料桌面上磕了一下。
“許知宜。”
他第一次了的名字。
嗓音低沉,混著周圍喧鬧的人聲,清晰地落在耳朵里。
“野心是個好東西。”他看著,眼神不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俯視,而是帶上了一點平視的探究,“但愿你的能力,配得上你的野心。”
他舉起酒瓶,懸在半空。
許知宜愣了一下。
隨後,笑了起來。
笑容很明,把上的防備沖散了不。
拿起酒瓶,重重地撞在梁恪生的酒瓶上。
“借您吉言。”
啤酒的泡沫溢出來,順著瓶流到了手上。
許知宜沒在意。
仰起頭,喝了一大口。
夜風吹過廟街,帶來一難得的涼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