叮叮車,是一種只有在港島才有的古老通工,沒有空調,車窄長。
許知宜跟在他後上了車。
車廂里有一陳舊的木頭味和機油味。
走到投幣箱前,從包里出幾個幣,“叮當”幾聲扔進去。
連同他的那份一起付了。
“去二層。”許知宜回頭看了他一眼,指了指旁邊狹窄仄的旋轉樓梯。
樓梯真的很窄,幾乎只能容納一個人側著子通行。
樓梯扶手上的綠油漆已經剝落了大半,出里面生銹的鐵皮。
許知宜走在前面。
木質的樓梯踩上去發出“嘎吱嘎吱”的聲響。
梁恪生跟在後面。
他個子高,肩膀寬,走在這個專為上世紀型設計的狹窄通道里,顯得有些局促。
高定西裝的布料不可避免地過兩邊陳舊的擋板,他微微低著頭,視線落在前面孩纖細的腳踝上。
二層車廂很空。
晚上十點半,只有最前排坐著兩個打瞌睡的下班族。
車廂兩側沒有封閉的玻璃窗,只有半開的木質窗框。
許知宜徑直走到最後一排的角落,在一個靠窗的雙人木椅上坐下。
梁恪生走過去,在旁邊的位置坐下。
木質的連排座椅沒有任何弧度,邦邦地硌著骨頭。
空間不大,兩人并肩坐著,中間只隔著不到十公分的距離。
司機踩下踏板。
車猛地一震,緩慢地向前駛去。
底盤傳來發機糙的轟鳴聲,車廂開始有節奏地左右搖晃。
一陣帶著氣的夜風順著敞開的窗框灌進來。
許知宜的頭發瞬間被吹了。
幾縷發糊在臉上,閉上眼睛,仰起頭,迎著風深吸了一口氣。
風里有海水咸的味道,也有街邊燒鵝檔的油膩味。
兩瓶啤酒帶來的暈眩,在這風里被被吹得更加肆意。
梁恪生靠在邦邦的木質椅背上。
隨著車的搖晃,他的肩膀偶爾會過旁邊的車廂壁。
他轉過頭,看著窗外緩慢倒退的街景。
灣仔的街道。
那些出馬路中央的巨大霓虹招牌,紅的,綠的,藍的,幾乎要著叮叮車的二層窗戶過去。
他其實有些不理解自己現在的行為。
今晚推掉了一個重要的應酬,跑去廟街那種地方吃了一頓三百八十塊的炒蟹,現在又坐在這輛時速不到三十公里,連冷氣都沒有的破鐵皮車里。
這完全違背了他一貫的效率至上原則。
在恒亞資本,他的時間是以分鐘來計算收益的。
這種漫無目的的“夜游”,在過去十年的投行生涯里,從來沒有發生過。
但奇怪的是,他不覺得煩躁。
著木座椅傳來的震,聽著車碾過鐵軌發出的刺耳聲。反而讓他繃了幾個月的神經,得到了片刻的松弛。
這一切的變量,都來自于坐在他旁邊的這個孩。
他偏過頭。
許知宜正看著窗外。
的眼神有些渙散。
“那五百塊的預算,你存了多久?”梁恪生突然開口。
聲音混在電車的轟鳴聲里,顯得有些低沉。
許知宜回過神,轉頭看他。
“沒存多久。”實話實說,“就是去黃竹坑兼職錄數據的工資。剛好夠。”
“為了請一頓飯,把兼職的工資搭進去。”梁恪生看著,“這不符合你的消費習慣。”
明明連幾個打折的橙子都要算計。
“是不符合。”許知宜靠在椅背上,隨著車微微搖晃,“但我說過,我不喜歡欠著。尤其是不想欠你們這種人的。”
“我們這種人?”梁恪生微微挑眉。
“就是那種……”許知宜想了想,用手指比劃了一下,“高高在上,覺得可以用錢或者資源擺平一切的人。如果我不把這頓飯請了,那晚的順風車,還有那把傘,就會變一個標簽,在我上。提醒我,我是個需要被施舍的窮人。”
看著他的眼睛,語氣很認真。
“我買單了,哪怕只是一頓大排檔,那也是平等的易。錢貨兩訖。”
梁恪生輕笑了一聲。
他其實覺得這種倔強有些稚。
在真正的資本面前,這種自尊心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但他沒有反駁。
“既然錢貨兩訖了。”梁恪生單手搭在敞開的木質窗框上,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敲著節奏,“現在為什麼還要我上來坐車?”
許知宜愣住了。
是啊,為什麼。
在大排檔結完賬的那一刻,明明已經在心里畫好了一條清晰的界線。
把話說得清清楚楚。
按照原本的設想,看著他坐上勞斯萊斯離開,然後一個人去坐天星小,把這段荒唐的集徹底留在今晚。
但是,當他西裝革履,卻依然愿意站在旁邊時。
心里那條剛畫好的線,突然就模糊了。
酒在這個時候開始發揮作用。
它麻痹了理智的神經,把平時抑在心底的放大了。
轉過頭,看著梁恪生。
電車剛好駛過軒尼詩道的一段繁華路口。
路邊巨大的LED廣告牌發出冷白的,接著,又被一家老字號當鋪的紅霓虹燈取代。
影錯。
斑駁的彩順著敞開的窗框,一寸一寸地掃過梁恪生的臉。
冷白的打在他高的眉骨上,紅的又落在他微敞的襯衫領口,映出他清晰的結和一小片理分明的鎖骨,出一種男人特有的吸引力。
他視線落在窗外的街景上,側臉利落。
許知宜盯著他的側臉。
心跳開始不控制地加速。
是個正常的二十一歲年輕孩。
在這個充滿疲憊的城市里,每天都在為了生存掙扎。
著自己清醒,著自己現實。
但這并不代表沒有。
相反,骨子里慕強的本能更強烈。
梁恪生上那種從容不迫的掌控,那種隨便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家企業生死的權力,對來說,就像黑夜里最亮的火。
理智上知道這團火會把人燒灰燼。
但的本能,卻忍不住想要靠近。
更何況,他長得太好看了。
許知宜沒有移開視線。
借著那兩瓶啤酒壯膽,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他看。
其實不是什麼錢貨兩訖。
剛才在中環天橋下,指著這輛破舊的電車邀請他上來,本不是為了什麼答謝。
就是見起意。
就是貪此刻他坐在邊的這種覺。
想把這個高高在上的神明,拽進這輛搖晃破舊的鐵皮車里,沾染上一點屬于的市井氣。
電車突然過了一個彎道。
鐵軌發出尖銳的聲,車猛地向左側傾斜。
許知宜因為一直盯著他看,重心本就不穩,這一下直接失去了平衡。
整個人不控制地往右邊倒去。
肩膀重重地撞上了梁恪生的手臂,腦袋順勢靠在他的肩膀上,沒有。
梁恪生轉過頭。
他沒有推開,也沒有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