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勵把巾往肩上一搭,語氣淡。
“老人嘛,看不見你的人,就只能拿話念叨。聽著是煩,但要是哪天沒人念叨了,那才真了沒人疼的孩子。”
茵抬眼看他。明明是老掉牙的道理,但被他一板一眼地說出來,反倒沒那麼招人煩。
肩膀一松,突然有點想倒苦水。
“我媽這人死板得很。老覺得我當彩妝師是不務正業,天天在外頭瞎跑。”
陳勵看著,接了句。
“什麼不務正業?你不是說,你能把人的缺點藏起來,把優點放大嗎?”
茵愣住了,沒想到自己隨口說的話他居然記著。
“能讓人變神、變好看,這就是手藝,是本事。”
陳勵轉過,準備回廚房繼續做飯,順丟下一句。
“現在念叨,是沒見過你把活干得漂亮的時候。等你混出名堂,不用風吹日曬也能把日子過好,自然就閉了。”
他沒有居高臨下講大道理,就是用最平常的語氣,說了幾句大實話。
茵看著他的背影,眼眶莫名有點發酸。
原本因為撒謊、挨罵生出的那點不快,被他這幾句不偏不倚的話,熨得服服帖帖。
“嗯。”低低應了一聲。
“洗手,拿筷子。”陳勵在里頭喊。
“來了!”
茵角一彎,站起拍了拍,快步走了進去。
……
晚飯後,李玉茹端著果盤湊過來。
“小啊,有個老街坊明天嫁閨。請好的化妝師今天把胳膊摔了,人家急得團團轉,你能不能去幫個忙,頂一下?”
茵這幾天白吃白住,正覺得過意不去,一聽能幫上忙,一口就應了下來。
李玉茹轉頭就跟兒子通了氣。
陳勵正著桌子,手一頓。
“子還沒好,去折騰什麼?再說了,酒席上大魚大的,那胃口得了?”
“行了。”
李玉茹嘖了一聲,一把按下兒子的胳膊。
“我親自盯著,保證不壞你的寶貝疙瘩。多好一姑娘,是被你當瓷娃娃了。”
一句“寶貝疙瘩”直接把陳勵說得耳朵一熱。他看了眼正低頭整理化妝箱的茵,沒再吭聲。
第二天一早,陳勵還是起了個大早,熬了一鍋藥膳粥,盯著茵喝完,才放出門。
新娘家離得不遠,兩人溜達著就到了。
茵一進工作狀態,整個人都不一樣了,專注又細致。
一個多小時後,新娘照著鏡子樂開了花,往手里塞了個大紅包。
中午開席,李玉茹拉著茵在舞臺前排的位置坐下。
婚禮就圖個熱鬧,司儀變著法兒活躍氣氛,把伴郎伴娘上臺玩游戲——用傳撲克牌。
底下起著哄,茵也跟著樂。
傳到兩個伴郎中間時,兩人剛湊上前住撲克牌,旁邊不知誰使壞,一把將牌走了。
倆大小伙子沒剎住,結結實實親在了一塊兒。
臺下哄堂大笑。
茵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。
臺上兩人在一起的畫面,像是一下子擰開了閘門。
昏暗的合租房、刺鼻的香水味、兩疊的男人……那些令人作嘔的畫面瞬間全涌了上來。
“嘔——”
一把捂住,猛地推開椅子往外跑。
“小,怎麼了?”
李玉茹嚇一跳,趕追了出去。
還沒沖進衛生間,茵扶著走廊的垃圾桶就吐了,早上喝的粥全倒了出來。冷汗混著生理的眼淚往下掉。
李玉茹跟出來一看,嚇壞了,一邊拍的後背,一邊出手機給兒子打電話。
醫館離得近,沒出五分鐘陳勵就到了。
一進走廊,看見茵在角落里,吐得渾發抖,陳勵的臉一下就黑了。
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將人抱起來。突然騰空,茵慌地掙扎了一下。
“是我。”陳勵聲音又啞又沉。
聞到那悉的草藥味,茵心里才稍微踏實了些。
陳勵抱著快步走回自家院子。
把人放床上,他利落地出銀針,扎進手腕的關。
看著孩慘白的臉,陳勵轉頭看向老太太,語氣帶了點急。
“出什麼事了?這兩天明明好多了,怎麼突然這麼大反應?”
李玉茹跑得直氣,也是一臉懵。
“沒出事啊!剛才大伙兒正看熱鬧呢,突然就吐了。”
“看什麼熱鬧?”陳勵追問。
“就是伴郎伴娘傳撲克牌……”
李玉茹順著氣,嗓門不自覺大了點。
“旁邊有人搗,兩個伴郎直接親一塊兒了!你說現在這些年輕人也真是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床上剛緩過勁的茵聽到這句,胃里又是一,趴在床沿干嘔起來。
“媽,別說了!”
陳勵反應過來,厲聲打斷。
李玉茹被兒子這一吼嚇了一跳,趕閉上,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,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踩了雷。
茵虛弱地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“陳大哥……我沒事。”
扎針止了吐,陳勵又在屋里點了一支安神香。聞著淡淡的香氣,茵皺的眉頭才一點點松開,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陳勵掖好被角,輕手輕腳帶上門出來。
院子里,李玉茹拉著兒子走到墻,一臉驚疑不定地小聲問。
“兒子,到底怎麼了?好端端的吐這樣,該不會是……有了吧?”
“別瞎說,人家還是小姑娘。”陳勵皺起眉打斷。
陳勵嘆了口氣,干脆把茵之前撞破閨男友和男人瞎搞的事,簡單給李玉茹講了一遍。
李玉茹聽得直皺眉,捂著口罵罵咧咧。
“我的老天爺,造孽啊!難怪不了,我這老太婆聽著都反胃,更別說一個小姑娘親眼看見!殺千刀的,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瞎搞!”
罵了幾句,老太太眼圈都紅了,嘆著氣念叨。
“兒子,你一定得給治好,這孩子真是遭了罪了。這心里的坎兒,得啥時候才能過去啊。”
陳勵垂著眼,悶悶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陳勵沒去醫館。他在屋檐下搬了把椅子,守在茵門外,坐了整整一下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