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點多,我找出通下水道的管子,放進包里,出門去老許家。
昨天在老許家干活,遇到一些阻力,包括下水道堵了,包括收拾廚房額外的垃圾,包括娜娜給我出的難題……
我不想跟許家的男主人陳述,總想著自己應該有辦法化解。
當初我來許家做保姆,如果面試我的是許夫人,我就沒有什麼心理障礙,直接跟許夫人說這些問題。
但許夫人上次說了,我工作上的問題,需要找許先生通解決,當初雇我的是許先生。
許夫人是醫生,每天在醫院面對各種病人及其病人家屬,可能每天都有手需要做,人忙,事多,都是人命關天的大事,家里的事很過問。
中午,也經常在醫院食堂吃飯,飯後能睡一個午覺,養足神下午還要面對病人或者手。心無旁騖是應該的。
許先生也忙得要命,不是陪客人喝酒,就是陪客人打麻將。面對的是形形的客戶,公司里有理不完的大事小。
所以,我在許家遇到事,不是去找許夫人解決,也不是去找許先生解決,我是用自己的辦法解決。實在解決不了,再找許先生通。
走到許家門外,門開著,老夫人已經在門口等我。
路上我遇到一位前同事,說了半天話,耽擱了一會兒,到許家時已經晚了幾分鐘。
前同事問起我兒子的婚期,我原本沒打算告訴他,因為我之前沒隨過他的禮份子,他父母過世,我都沒去過。
當時我做記者時工資千八百元,我得用這份工資養活我和兒子,還得付房租,還想存錢買房,所以,同事家的黑白喜事,我基本都沒有參加過,除了非常要好的朋友。
我兒子的婚事,自然沒想告訴他。但他從別人那里知道了,就說一定要去,要給我捧場。我就把時間和地點告訴他。
後來我想起來了,我曾經幫他寫過幾篇文,他是跑廣告的,算是幫過他幾個小忙。
我對老夫人抱歉地說:“大娘,路上遇到一個同事,說點話,我就來晚了。”
老夫人說:“做飯趕趟,不急,不急——”
在玄關換鞋,我把包放在門口的鞋架上,從包里拿出手機,進了廚房。
我的子沒有兜兒,手機每天都放在廚房的窗臺上。
今天的廚房和昨天的廚房不同,昨天廚房都是沒收拾的碗筷,地上的垃圾擋腳,今天灶臺上收拾干凈,地面也算整潔。
更讓我詫異的是,廚房里站著娜娜。
娜娜雙手在前抱臂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我扭頭就出去了。
不是怕娜娜,而是我想起包里通下水道的工。
走進客廳,我從包里拿出下水道的工,再次來到廚房。
娜娜已經走到廚房門口,臉上帶著得意的笑,以為我怕,轉逃跑了。
我進了廚房,問候一句:“你在呀。”
刻意提高了聲音:“阿姨來了——”
我沒多說話,保姆這行不是會說話就行,還得把活兒干好。
打開下水道下面的櫥柜門,低頭彎腰,我把下水管從下水道里拿出來,再把我帶去的通下水的長管子,從下水道的管道豎下去。
一圈工,大概有五六米長,都豎進下水道,一直豎到下水道的主管道。
娜娜在一旁一驚一乍:“阿姨,你別把下水道捅。”
我沒說話,又干活,又說話,尤其面對不想說話的人,就一個字,累。
老夫人看到我通下水道,把孫子智博進來幫我。
智博不太愿,沒睡醒,年輕孩子都愿睡懶覺。
老夫人說:“紅啊,你需要啥就讓智博幫你。”
我說:“智博,給我打一盆水,用衛生間的洗抹布的盆子。”
智博不太愿,但還是磨磨蹭蹭地把水端來。
我發現盆子不對,那是許夫人洗臉的盆子。
我看著智博笑:“這盆子是你媽洗臉的盆子,你用綠的塑料盆,那個是洗抹布的盆子。”
智博這孩子真不錯,臉上雖然不愿意,但還是用綠盆子端來了水。
我在水里清洗著通下水管的工,洗掉臟,再把管子豎到下水道的主管道,來回通了幾次,帶上來的臟越來越。
智博問我:“姨,你一個的,還會干這個?”
我說:“我自己帶孩子過,家里的活兒如果雇人,要花不錢,我就學著自己做。”
收拾完下水道,收起工,一回神,發現娜娜滿臉敵意地看著我。
是因為我支使智博幫我端水了?
我沒搭理,開始做飯做菜。
據說,廚房今天是娜娜收拾的。但收拾得不徹底,灶臺得不亮,地面有些黏腳,不過,我沒說什麼,能收拾干凈就不錯。
現在的孩子愿意收拾廚房的能有幾個?何況是一個大學生,又來到男友家里,能干活已經不錯。
不過,這孩子沒法跟通。
我切土豆的時候,說我切了。我切蔥花的時候,濺到灶臺上,說阿姨你干活真不干凈。
我做米飯時,要放水。我已經放好水,蓋上鍋蓋,又給掀開鍋蓋,舀出一些水。說燜米飯水要點,米飯又香又筋道。
我是給老夫人做飯的,不是給年輕人做飯的,米飯太,老夫人怎麼吃?再說我也不吃飯,對胃不好。
但我沒跟懟,在雇主家干活,還是以和為上吧,除非我不想干了,馬上辭職走人,否則就先忍一忍。
一個臭未干的臭丫頭,我也沒在乎。
趁著娜娜去智博的房間嗲嗲地說話,我就趕往飯鍋里多加了半碗水。
炒菜的時候,娜娜又進廚房,一個勁地讓我多放鹽。
不喜歡干活的時候,有人在我耳邊叨叨,要是給我講故事,我聽,要是指責我這個干得不好,那個干得不地道,是很煩的。
不過,我是個學習的人,如果對方指點得有理有據,我會接,但如果瞎指揮,我就煩得要命,真想一腳把這丫頭踹出廚房。
這孩子我真是喜歡不上來。跟智博說話的時候,嗲嗲的聲音,跟說話,嗲嗲的聲音,跟我說話,就聲惡氣——
幸虧聲惡氣地跟我說話,要不然我更不了。林志玲嗲嗲的聲音,我聽著就假,渾起皮疙瘩。
今天做了四個菜,老夫人吃的豆角燉倭瓜,智博要吃的醋溜土豆,娜娜要吃的干煸牛。我又做了一個西紅柿紫菜湯。
四個菜上桌,娜娜又開始叨叨了,先是讓我給盛飯,我盛了。吃一口飯,就懷疑地看向我:“你是不是又給米飯加水了?”
我坦然承認:“加了。”
娜娜的臉變了,說我做的米飯是稀粥,說我做的菜太,沒菜味了。又說鹽太了,最後說我不會做菜,說你這樣的阿姨能干保姆,真見呢。
說話的口氣,說話的聲音,說話時臉上的神,都著一種鄙視,我真不愿意學的那一出。
我忍不住懟了一句:“許先生吩咐過了,我做菜要對大娘的口味。大娘是老人,牙口不好,要吃的,吃淡的,你嫌我做的不好,不合你的口味,那您的飯菜您自己做,我做的給大娘吃。”
這句話捅了馬蜂窩,娜娜突然發作,將手里的筷子摔在我面前。崩得我臉上都是飯粒子和菜湯……
事後我回憶了當時的一幕。娜娜指著我的鼻子罵,說我跟主人頂,還罵我什麼?我都記不住了。
我氣得渾哆嗦,真想把手里的飯碗摑在娜娜的一張年輕而漂亮的臉蛋上。
得多人用多年的時間,能把一個年輕的丫頭慣這副熊德行?
那張年輕而漂亮的臉蛋因為生氣,各個部位都錯位了,非常猙獰恐怖。
我瞥到老夫人氣得臉煞白,我的火氣立刻煙消雲散。
我不能吵架!這要是把老夫人氣壞了,一下子過去,那我後半生都要在愧疚里活著。
立刻起,我扶起老夫人:“大娘,我送您回房間吧。”
娜娜在我後面追著我吼。
事後老夫人跟我說,娜娜是一個土豪的獨生,在家說一不二,到許家之後,許家人不太待見,早就憋著一口氣,不好跟別人耍脾氣,只好拿我這個保姆開刀。
老夫人還說,娜娜的父親要跟大許先生做生意。
我聽到娜娜在客廳數落我的十大罪狀:
晚來,早走,做菜淡,做飯,上班玩手機,跟雇主頂,不回答雇主的問話……
娜娜還說拍下了我的視頻,發給了許先生夫婦看,讓他們置我。
這孩子有心計,有膽識,有魄力,有前途。竟然拍下了視頻,還發給許先生夫婦。
我也給許先生發了一條短信:“請您務必回來一趟,我要跟您談談。”
許先生很快回復:“馬上。”
但馬上回來的,不是許先生,竟然是許夫人。
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。
我心里有不好的預,許夫人辦事很講原則,不講面,我前兩天替到大安隨禮,想請幫忙跟許先生談談工作的問題,卻不肯幫忙。
讓我自己跟許先生講。事後我雖然覺得說得有道理,可還是覺得許夫人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許夫人一到家,娜娜立刻迎上去:“我叔怎麼沒回來?你們家的保姆太缺乏管教——”
許夫人一句話沒說,手里提著一個醫療箱,鞋都沒換,直接進了老夫人的房間。
進屋沒看我,也沒看兒子智博,而是直接走到老夫人面前:“媽,你覺得心臟咋樣?別著急,深呼吸,先躺下,有我呢——”
許夫人的臉是冷冰冰的,但跟老夫人說話的聲音卻很輕。
我回頭看老夫人,臉本來就白,現在更加蒼白。老夫人按照兒媳婦的指示,順從地躺下。
許夫人麻利地打開帶來的醫療箱,開始拿醫療——
我有些擔心,擔心老夫人被氣著了。
一旁的娜娜還在喋喋不休地數落我的“罪狀”。
智博擔心地站在門口看著。在餐桌上娜娜發飆之後,智博先是哄勸娜娜,後來看我扶著老夫人回房,他急忙跟了進來。
許夫人抬頭嚴厲地看向娜娜。
許夫人的眼神我領教過,手刀一樣,又薄又輕又快,殺人于無形。
娜娜到了力,立刻就閉。
許夫人也冷冷地看了我一眼:“你們都出去,老人休息!”
我和娜娜都退了出來。
智博猶豫了一下,看許夫人臉冰冷,他也出來。
我在客廳里忐忑不安,擔心老夫人的。
很自責,不該跟娜娜鬥。鬥有什麼用?愿意干,我就忍氣吞聲地繼續干。
不愿意干,跟雇主說清楚,立馬走人,輕松愉快,何苦自降份,跟個小姑娘鬥?這下好,老夫人要是氣病了,我難辭其咎。
娜娜還在數落我。不會有狂躁癥吧?
我去了洗手間,娜娜不懂人語,從小跋扈慣了,昨晚遇到懟的人,是憋了一晚上的勁兒,今天準備沖我發泄。
這樣的孩子,今生都要繞著走,能把不是當理說,胡攪蠻纏,家里又有勢力,咱打不過,就得躲著。
我從洗手間出來,去了廚房,收拾了碗筷,又沏了一壺茶水,讓自己的心先靜下來。
許夫人怎麼回來了?還直接提著醫療箱進屋的。我明明是給許先生發的短信啊。
打開手機查看,我確實是給許先生發的微信。
見許夫人從老夫人的房間出來,坐在沙發上,我就把茶水端出來,放到沙發上。
許夫人輕聲地說:“你坐。”
我依言坐在許夫人對面的沙發上。
娜娜在一旁突然就炸了,沖我吼:“站起來!主人說話哪有你坐的份?”
我的火呀,從頭頂噌噌地冒火星子,真想跟五馬長槍地大干一場。
可看一眼老夫人靜靜的房門,我什麼也沒說,但我也沒站起來,我穩穩地坐著,腰板拔得更直。
我是保姆不假,但我不是誰的僕人,更不是誰的奴隸,雇主有辭掉我的自由,我更有辭職的自由。
這個世界,你可以看不起我,可我自己要看得起自己!
我等著許夫人說話,辭退我,或者我辭職。
工作上的事,盡心盡力地做了,剩下的就一切隨緣,無需苛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