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下午,周泗安把合規部退回來的那份客戶準表重新打印了一遍,剛從打印區出來,就看見喬坐在工位邊上,手里拎著兩個紙袋。
“你回來得正好。”喬朝招手,“快來,國際飯店的蝴蝶。”
紙袋一打開,也就五塊,陳昊手去拿,被喬先一步拍開。
“這個是給泗安的。”
“就給泗安留啊?”陳昊靠著工位,故意拖長了聲調,“我上午幫你補了半份材料,連口皮都撈不著?”
喬一點面子都不留:“你那半份材料,本來就是你自己掉的。在這兒邀功,吃你的空氣去。”
陳昊還想說什麼,手機響了,他看了一眼屏幕,臉一下垮下來。
“客戶又要改估值口徑。”
喬幸災樂禍:“改吧,改到晚上十二點,正好別吃了。”
陳昊無奈走了,臨走前還不忘從盒子里順走一塊。
喬氣得在後面罵他沒臉沒皮,周泗安沒忍住笑一下。
周泗安拿了塊蝴蝶,坐回椅子上。
喬也拿著一塊蝴蝶,邊吃邊嘆氣:“你知道這玩意兒多難買嗎?樓下排得跟春運一樣,我本來都想算了。”
“那這兩盒哪來的?”
“找黃牛買的呀。原價三十幾,他張口六十。我本來想罵他,後來一看後面那隊,算了,花錢買命。”
周泗安失笑,說真舍得。
喬反駁:“賺錢就是為了花,反正這點錢也省不出富貴,花不出破產。”
省那幾十塊,明天也買不上房,當下開心最重要。這是喬一貫的人生態度。
喬吃得有點口干,手問周泗安要水。周泗安從桌上拿了瓶礦泉水遞給,聽問:“泗安,你真要去并購那邊?”
“嗯。”
喬有點擔心:“那Reid不同意怎麼辦?”
Reid就是紐約總部調到上海的那位新MD,褚諍。
周泗安把最後一點皮咽下去,想了想:“那就不去。”
“這麼干脆?”
“也不是。先試試。他要是覺得我不合適,我就繼續留在管理部。”
沒什麼大不了的,過不了就打道回府。周泗安說,“就是以後給你買幾盒蝴蝶。”
喬啊了一聲,煞有介事地雙手合十。
“希老天保佑我們泗安小仙心想事吧。進了并購組,獎金高了,日子好過了,我的蝴蝶才能持續供應。”
其實留在TMO也不是不行。工作穩定,日子也過得下去,只是每個月到賬的數字擺在那里,想往前挪一步,都得先掂量很久。
可MA的位置擺在眼前,總得手試一次。
萬一了呢。
周泗安到家時,室友向雯雯還沒回來。
快十點時,向雯雯才拎著幾個塑料袋進來,手指都被袋子勒紅了,里面全是燒烤和啤酒。
“安,快拿,燙死我了。”
周泗安連忙接過最重的那袋,順手把門帶上。
“你怎麼這麼晚?”
“臨時補了段片子。”向雯雯彎腰換鞋,累得呼了口氣,“本來八點多就能走,結果導演又說前面那段不順,拉著我們重錄了一遍。”
把高跟鞋踢到鞋柜邊上,趿著拖鞋往客廳走。
兩個人在小桌前吃東西。
向雯雯咬了口翅,問:“你轉崗的事怎麼樣了?”
周泗安手里著一串年糕,沒馬上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搖搖頭。
“申請投了,還沒什麼消息。”
“不是說并購及戰略咨詢部缺人嗎?”
“缺是缺。”周泗安低頭把簽子上的辣椒撥掉一點,“可他們缺的是能直接上項目的人。我在TMO做流程、盯材料沒問題,真到了模型、估值那些東西上,跟人家比還是差一截。”
那封部調申請發出去以後,像掉進了海里。每天開郵箱,總要先看一眼,沒消息就關掉,裝作自己其實也沒那麼在意。
向雯雯吐槽:“這種事最煩。明明是公司缺人,聽上去像給了機會,實際上誰能進去,還是得看人家愿不愿意要。”
周泗安不置可否,嗯一聲。
們兩個合租房的時候認識的,向雯雯在電視臺工作,話題轉來轉去的,最後又繞到周泗安工作上,向雯雯問:“那個新來的MD,人看著怎麼樣?”
周泗安回憶著。
惹眼的,按上海話講,蠻有格調的。
“帥的,不過不太好相。”實話實說。
向雯雯笑著打趣道:“那你還想調過去?”
周泗安想喝可樂,起去冰箱里拿了一瓶。拉環一掀,氣泡立刻往上冒,呲呲響了兩聲。仰頭喝了一口,冰得人一下清醒過來,說:“工作又不是找朋友。”
想進并購及戰略咨詢部,本來就不是為了找個好說話的領導。項目、薪水、以後能走到哪里,哪一樣都比上司臉更實際。
部調申請出去後的第四天,周泗安收到了第一面試通知。
郵件是HR琳達發的,時間定在下午三點,地點在并購及戰略咨詢部的小會議室。郵件末尾還提醒帶上近兩年的工作記錄和項目清單。
周泗安回了句收到。
在TMO做了一年多,平時和會議室打道,大多是進去送資料、開權限、確認流程。真坐在里面被人一條條問經歷,還是頭一回。
下午兩點四十,提前到了。
謝杭已經坐在里面了,他是并購及戰略咨詢部的VP,三十多歲。琳達坐在他旁邊,電腦開著,手邊放了的簡歷。
周泗安進去,和兩人打了招呼。
謝杭沒繞彎子,先問為什麼想從TMO轉去并購。
周泗安本來準備過很多說法,什麼想接更完整的項目、希提升業務能力、對易興趣。可真坐下來,又覺得那些話說出來太像面試模板。
想了想,還是照實說了。
在TMO一年多,知道一個項目怎麼立項,資料怎麼進數據室,保墻怎麼搭,客戶準卡在哪一步最麻煩。可不想一直只站在流程這一頭。
想看看,項目真正往前走的時候,模型怎麼做,估值怎麼定,易怎麼談下來。
謝杭聽著,沒點頭,也沒搖頭。
他接著問做過哪些項目支持,有沒有看過完整的財務模型,對可比公司法和DCF了解多。
周泗安沒獨立做過模型,也沒有真正跟過易執行。只能把自己會的部分講清,說到一半,會議室的門被人推開。
周泗安下意識停住了。
進來的是褚諍。
琳達先站了起來,笑著介紹,說這是Reid,剛從紐約總部調回上海的MD,現在負責并購及戰略咨詢部,也是這部調最後拍板的人。
周泗安條件反地站起來,喊他:“褚總。”
這人有酒窩,本該顯得謙沖溫和的,偏偏他看人時神冷淡,眸沒什麼溫度。褚諍點了點頭,拉開最里面那張椅子坐下,翻開琳達遞過去的簡歷。
“繼續。”
周泗安原本還算順的思路,一下有點。手里的筆轉了半圈,停兩秒,才重新把話接上。
說自己知道并購團隊現在缺的不是會跑流程的人,也不是一個從頭開始學模型的新人。只是覺得,自己至已經看清了差距在哪,也愿意花時間去補。
謝杭又問了幾句。
褚諍始終沒說話。
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看的簡歷,偶爾抬眼,像是在核對說的東西和紙上寫的是不是同一回事。
周泗安說完最後一句,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
琳達先合上電腦,客氣地讓回去等通知。
周泗安起道謝,抱著文件夾往外走。
離開之後,琳達先看了眼謝杭,又轉向褚諍。
“怎麼樣?”
和褚諍不算。
聽說這人是北京人。早年曾離開諾森,去外面的基金做過幾年直接投資。再回來時,職位就是執行董事,手上管的也不再只是單一的顧問業務。
因為許志強出事,上海并購及戰略咨詢部一下空了出來。總部權衡過一圈,最後把褚諍從紐約調回上海,直接任命為MD,負責接手團隊和留下來的項目。
三十歲就坐到這個位置,放在哪里都不能小看。
褚諍垂眼翻了翻周泗安的項目清單:“沒做過模型,沒跟過易,連估值都只是看過。來并購做什麼?學徒?”
謝杭沒接話。
琳達沒覺得意外,點點頭,在電腦里敲了兩下。
“明白,那這就掛了。”
周泗安不知道,會議室那扇門在後合上的時候,的名字已經被劃出了這次部調的名單。
抱著文件夾回到TMO,先去茶水間接了杯水,等電梯時才發現掌心全是汗。
剛才在會議室里,一直坐得很直,生怕自己顯得不夠穩重。現在人出來了,反而有點後知後覺的張。
不知道自己答得好不好。
謝杭問的那些問題,能答的都答了,答不上來的也沒繞。
褚諍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,一直低頭看簡歷,臉上也沒什麼表。
看不出來是滿意,還是不滿意。
不是樂觀的人,但是在結果沒出來以前,周泗安還是想給自己留一點希。
現實比想得直接得多。第二天上午,周泗安收到了琳達的郵件。
容不長,謝參加部調,綜合崗位要求和團隊現階段的需要,很憾,暫時不適合這個崗位。
看完,盯著屏幕停了幾秒。
其實心里早有一半準備。模型、估值、易經驗,確實都差得遠。
可真正看到“不通過”三個字,還是有點難。
關掉郵件,低頭繼續核材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