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泗安走出包廂時,眼前其實已經有點花了。
剛才那點氣全是撐出來的,一離開褚諍的視線,整個人便泄了勁,路不是路。
真沒出息。
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。
不過被人說幾句難聽話,眼眶就開始發燙。
周泗安在轉角站一會兒,深吸好幾口氣,等眼前那層水汽慢慢退下去,才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回去。
向雯雯這場相親,最後談得不算差。
對方是標準長輩會喜歡的類型,學歷漂亮,工作面,說話也溫和有分寸。
可惜人就是這樣,審閾值一旦被拔高,再看誰都差了點意思。
一開始在隔壁見到褚諍,已經被那張臉和氣場晃了一下,再回到蘭雪閣,面對父親介紹的那位青年才俊,便多有些興致缺缺。
相親結束後,兩人從私房菜館出來,向雯雯一路都沒怎麼說話。
走到巷口,想起周泗安剛剛那個冰山帥哥褚總,後知後覺地反應。
“剛才那個,就是你們諾森并購組新來的MD?”
周泗安點頭。
“你去找他說轉崗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結果怎麼樣?”
“并不怎麼樣。”
包廂里,梁政東打完電話回來,菜也剛好上齊。
駱堯等服務生退出去,就把剛才周泗安去而復返爭取轉崗的事,說給他聽。
梁政東走到椅子前,卻沒急著坐,回想了一下剛才匆匆見過的兩個姑娘模樣。
“就是那個戴眼鏡的?”
駱堯嗯哼一聲。
“看著跟大學生似的,倒不像是在投行工作的人。”
“是生的。剛才要是肯服個,掉兩滴眼淚,再說幾句好話,事沒準還有轉圜,可惜啊,是個犟種。”
周泗安給駱堯的覺,就是初生牛犢。投行不是只憑一沖勁就能闖的地方。太直,太倔,不懂審時度勢,遲早要吃虧。
“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?”梁政東嗤之以鼻。
不說那姑娘怎麼樣,褚諍可不是別人撒個、掉幾滴眼淚,就會在用人標準上妥協的人。
一個人能不能用,他只看能力和結果,既不會因為關系親近降低標準,也不會因為對誰有意見故意為難。
那個姑娘沒有易經驗,也不會獨立建模,拒絕很正常。
但駱堯的提議同樣合理。
并購組本來就要從外面招人,既然所有低年級候選人都要參加統一考核,多加一個人并不麻煩。能不能留下,最後看績便是。
褚諍輕蹙眉,始終沒有參與兩人的議論。
菜吃到一半,褚諍放在桌邊的手機震。他看了眼來電,直接按掉。
梁政東瞧見他的作,隨口問:“你真不打算回北京一趟?”
褚諍從回國到現在,一趟北京都沒有回,也難怪北京那邊會一直打電話給他。
褚諍還沒說話,駱堯就已經在旁邊接話,有點幸災樂禍意味:“他回不回有什麼要,并不妨礙他老子給他介紹對象。”
梁政東想起前些日子聽到的消息:“關昕瑤?”
關家幾代人都在司法系統,跟褚家家算是門當戶對,長輩彼此悉,本人長得漂亮,學歷和工作也都拿得出手。褚父很滿意。
“不是見過嗎?”梁政東問,“沒看上?”
褚諍從煙盒里出一支煙,低頭點燃:“不合適。”
“他在國外待了這麼多年,連個洋妞都沒往回帶,你還指他乖乖聽話,家立業?”駱堯偏頭沖梁政東笑,“他就適合一直單著,清心寡當和尚。”
也不對,他這脾氣,出家都嫌廟里人多。
褚諍不理他,這人本來就不著四六的,他拿起手機說要打個電話,就走出包廂。
酒喝到後面,褚諍被酒氣熏得有些懶,就靠在椅背上喝茶。
梁政東側頭看他。褚諍這人最煩吵鬧,關昕瑤子蠻活躍,一個半天說不了幾句話,一個恨不得把所有話都說完。
真在一起,時間久了,關昕瑤沒準會嫌他無趣,他嫌棄人家孩聒噪。
就像普洱茶兌了橘子汽水,怎麼想都不對味,確實不怎麼合適。
回到住後,向雯雯就從冰箱里拿出兩罐啤酒,又拆了包瓜子跟花生。
兩個人盤坐在客廳地毯上,暢聊人生。
只是……周泗安沒想到會收到HR琳達發來的郵件。
郵件標題只有一行:【并購及戰略咨詢部候選人統一測試通知】
周泗安怔了幾秒,點開往下看。
并購及戰略咨詢部即將啟下一候選人選拔。若仍有轉崗意向,可以于明天上午十點參加統一測試。測試容包括基礎建模、估值案例和英文材料閱讀。
向雯雯湊過來:“什麼東西?”
周泗安盯著屏幕看了半天:“并購組通知我明天參加測試。”
“你不是沒通過嗎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向雯雯把郵件重新看了一遍,剛才相親帶來的那點低落頓時沒了:“這是好事啊。”
是好事,可周泗安心里一點也不踏實。
褚諍的態度怎麼看都不像愿意給機會。甚至懷疑,這只是另一種更面的拒絕。讓和真正做過易的人一起考,再用績告訴,離并購組到底差多遠。
向雯雯看出的猶豫:“他為什麼改主意,重要嗎?”
周泗安沒有回答。
“卷子又不是他替你答。”向雯雯手拿走的啤酒,“既然給了你位置,你就去考。考得過最好,考不過再說。”
道理確實如此。想進并購組,眼下機會已經擺到面前,便沒有因為害怕失敗而不去的道理。
周泗安握著手機,重新把郵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片刻後,點頭。
去。就算最後還是進不了,也要先考完再說。
那一晚,周泗安沒怎麼睡。
第二天早上,底比平常厚了些,遮住眼下的青,準時到了公司。
周泗安提前二十分鐘到面試地點。
會議室外已經坐了幾個人,有校招生,也有外部候選人。有人英文簡歷上寫著紐約大學、LSE、港大,有人之前在別的投行實習過,低頭翻著一摞打印出來的材料。
十點整,琳達推門出來,把人帶進去。
“今天測試分三部分。”說,“財務建模、估值分析、英文材料閱讀。時間三個小時。電腦斷網,可以用Excel,不可以查資料。”
周泗安打開電腦時,手心有點。
第一部分是簡化三表模型。
第二部分是可比公司分析。
題目要求用五家可比公司的EV/EBITDA和P/E倍數,判斷目標公司的合理估值區間。
周泗安沒有直接取平均數。
先把規模明顯偏大的兩家公司標出來,又把虧損邊緣、倍數異常的一家公司剔掉,在旁邊寫了一句理由。
目標公司收增長快,但利潤率低于行業中位數,且現金流穩定不足,因此估值不宜直接套用高長公司倍數。
說實話,做到這部分,周泗安有點慶幸自己沒在TMO白混。
雖然沒真正跟過易,但過去一年看過不項目材料和流程文件。哪些公司能直接拿來比,哪些倍數看著好看卻不適用,哪些數據需要打個問號,讓多有一點判斷。
第三部分是英文材料閱讀。
周泗安原本以為這一部分會輕松些。
等真正翻開那份并購材料,才發現,自己和前臺之間差的不只是模型和估值。
有些詞認識。可放進易里,就不是字面意思那麼簡單。
比如Working Capital Adjustment,直譯是營運資本調整,可它關系到買賣雙方最後到底誰補錢、誰讓利。
比如Quality of Earnings,字面是盈利質量,可真正要看的是利潤有沒有水分,哪些收可持續,哪些費用不能隨便加回。
再比如Earn-out,看起來只是延期支付,背後卻是買賣雙方對未來業績的不信任和博弈。
讀得比別人慢,只能一邊看材料,一邊順著上下文去推:為什麼這里要提營運資本,為什麼這里反復強調調整後EBITDA,為什麼管理層要把某些費用列一次支出。
卷時,周泗安手心還有點汗。
一口氣堵在嚨一樣,要窒息的覺,沒想到,自己一直還算拿得出手的英文,到了并購材料里,竟也變得不夠用。
估計要廢了。
想來以褚諍那種挑人的標準,這樣的答案大概率過不了。
更何況一個國普通大學出的小人,和外面那些紐約大學、LSE、港大背景,又有投行實習經歷的候選人比起來,履歷上就先矮了一截。
垂頭喪氣回到二十七層,喬就跑過來問結果怎麼樣。
周泗安搖搖頭,“不太行。”
反正有點懸,已經想好了,等通知下來,就老老實實待在TMO。以後不再肖想。
喬覺得杞人憂天,問要不要去KTV。
去的都是們管理部平時幾個玩得來的。
下班後,一行人一起去了地庫。
只是沒想到電梯門打開時,就見褚諍正站在外面接電話。他一手在袋里,聽見靜,只略微側了下。
走在最前面的吳倩腳步慢了下來。今天穿了雙細跟鞋,經過褚諍邊時,腳下忽然一歪,整個人跌坐在地。
手包跟著掉下去,口紅和餅滾了一地,餅盒一路滾到褚諍腳邊。
褚諍低頭看一眼,正好也說完電話。只見他收起手機,往旁邊讓了半步,繞過那只餅盒,徑直走了。
周泗安和喬趕過去撿東西,又把吳倩扶起來。三個人對視一眼,不知誰先笑了一聲,很快全都忍不住。
吳倩臊得臉紅,小聲罵道:“一點紳士風度都沒有,虧說是從紐約回來的,連搭把手都不會。”白瞎了那副好皮相。
“你剛才那一跤摔得跟慢鏡頭似的。”喬把餅塞回包里,“目的太強,人家哪敢扶你。”
“我是真崴了。”
“對啦對啦,崴之前還特意理了下頭發。”
吳倩惱怒,追著打了半個地庫。
到了KTV,周泗安拿過點歌,先點《拼才會贏》,後面又接了一首《東山再起》。
的閩南語不算標準,越唱卻越有氣勢。
眼下不如意,也不代表以後翻不了。
第二首剛唱完,有同事從外面回來。先回頭看了一眼走廊,又反手把門關嚴,臉上明晃晃寫著有大事。
“我剛才看見賀總和劉總了。兩個人從同一個包廂出來,賀總邊還挽著個年輕姑娘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喬問。
“我騙你們干什麼?”越說越覺得幻滅,“我以前還真當賀總是正人君子,沒想到他也會跟劉毅明這樣的貨混到一起。敢咱們公司上上下下,就沒一只好鳥。”
會這麼意外,也有原因。
劉毅明在諾森的風評一向不好。見了年輕漂亮的人,便格外殷勤,男關系上不太干凈。
賀廷之正好相反。聽說早些年出差,有合作方借著酒局安排了一個人去他房間。他當晚便離開酒店,回上海後又終止了那項合作。
這件事在公司傳了很久。大家都說對方找錯了人,同樣的手段要是用在劉毅明上,結局大概完全不同。
賀廷之從前的名聲有多好,眼下跟劉毅明走在一起,這件事就有多莫測。
幾個人慨一陣,不知不覺又把褚諍拿來比較。
喬朝吳倩抬了抬下:“剛才不是已經有人替大家試過了?”
吳倩抓起一顆花生砸:“那只能說明他沒看上我。真遇到目標,誰知道。”
周泗安拿了一塊西瓜,沒有參與。想起褚諍繞過餅盒離開的樣子,實在很難想象,那樣的人會把心思花在生上。
不過和褚諍總共也沒說過幾句話。一個人私下究竟是什麼樣,誰又說得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