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諍沿著淮海中路往瑞金二路那邊走。周泗安坐在副駕駛,膝蓋上的紙巾已經被浸,怕弄臟座椅,只能把僵地往旁邊偏著。
腥味和紙巾的氣混在一起,似有若無。
褚諍一路沒說話,薄輕抿著,側臉冷得像結了層霜。周泗安悄悄看一眼,覺得他像是在忍什麼,又像只是單純嫌麻煩。
幾分鐘後,車停在瑞金二路附近一家社區門診門口。
門口著外傷清創、換藥、注的字樣。這個時間人不算,里面有老人拿著醫保卡排隊,也有家長抱著小孩等醫生。
周泗安扶著車門站下來,膝蓋一彎,疼得想呼氣。
褚諍看見了,只問:“能走?”
周泗安點頭:“能。”
說能,但走起來明顯一瘸一拐。
褚諍不喜歡逞能的人,可現在很多人,偏偏最瞎逞能。
他收回眼神,漠然看向前方。
門診里護士人手不夠,一個在給小孩量溫,一個在里面幫醫生拿藥。
前臺看了一眼周泗安的,讓先坐到旁邊的長椅上,又拿了一個小托盤過來,里面放著碘伏、棉球、紗布和一次鑷子。
“稍等一下,醫生那邊馬上好。”
周泗安說了聲謝謝。護士又被里面喊走了。
褚諍站在面前,看眼托盤,又看了眼膝蓋上的傷口,彎腰拿起鑷子。
周泗安看穿他意圖,心中的驚和想不通混在一起,本能地把往回收了收:“……不用了褚總,我可以自己來。”
褚諍沒理,夾了一個棉球,蘸上碘伏。
他的手很好看,指節修長,指甲干凈,拿文件和簽字筆時都很從穩。可一到了傷口上,就明顯不是那麼回事。
棉球下來的時候,周泗安整個人都繃起,疼得差點吸氣,又生生忍住。
褚諍察覺,抬眼看:“疼?”
當然疼。他拿棉球直接往破皮的地方摁,不疼才怪。
周泗安只敢在腹誹,典型的門檻里頭逞英雄。畢竟對方是直屬上司,不能像平時對喬那樣齜牙咧地抱怨,只能把手指扣在長椅邊緣,盡量客氣再重復一遍:“褚總,還是我自己來吧。”
褚諍掀眉,他的眼神看人向來很有重量。
“你自己來,也未必比我理得好。”
他說完,把那個棉球丟進托盤旁邊的醫藥袋里,放棄給上藥。
周泗安沒敢接話。低頭看自己的膝蓋,已經不怎麼流了,但傷口周圍沾著灰,破一塊,看起來比剛才還狼狽。
護士終于忙完回來,見兩人之間氣氛不對,也不敢多問,拿過鑷子,作利落地替清創。
護士理傷口比褚諍輕多了,先用生理鹽水沖掉灰,再用碘伏一點點消毒,最後覆上紗布。
可周泗安還是疼,肩背繃得很直。
褚諍原本站在旁邊看,後來大概覺得自己杵在那里礙事,轉出去。
周泗安聽見玻璃門開合的聲音。
起初以為他去打電話,直到護士替包好傷口,抬頭往外看,才看見門診旁邊有一小塊吸煙區。
褚諍站在那里。
他手里夾著一支煙,白煙霧裊裊。深襯衫袖口挽著,整個人半靠在墻邊,低著眼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護士順著的目看出去,低聲音問:“你男朋友啊?”
周泗安驚嚇,趕撇清關系:“不是,是我上司。”
“難怪。看著兇。”
周泗安沒說話。
護士替好紗布,又囑咐這兩天不要水,走路別太用力,如果晚上腫得厲害就去醫院拍片。
周泗安一一記下。
低頭準備拿錢包準備付款,護士卻說已經付過了。
周泗安沒想到。褚諍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回來,手里的煙已經沒了,上多了一點很淡的煙草味,被門診里的碘伏味著,不明顯。
周泗安從包里翻出錢包,了兩張現金出來。
“褚總,剛才門診的錢……”
他打斷:“票據留好,回去給安迪。”
手停在半空。
褚諍沒有看:“收回去。”
人是跟著他出來做事時傷的,這點門診費,怎麼也不到自己掏。
他表太冷,讓人訕然,周泗安只好把錢重新塞回錢包,又說了謝謝。
一路沉默著,褚諍把車開回陸家。
車重新駛諾森地庫時,已經快五點半。
周泗安解開安全帶,下車的時候膝蓋被牽了一下,疼得作頓了頓。褚諍站在車旁,無于衷。
周泗安扶著車門站穩,才對他說:“褚總,今天給您添麻煩了,謝謝。”
褚諍鎖了車。
“不用謝我。下次記得看車,別給人添麻煩。”
這人不會好好說話的。周泗安被堵得無言,再看去,褚諍已經朝電梯走去。
只得忍著膝上的疼,一瘸一拐地跟上。
褚諍步子不算慢,可也沒有把甩得太遠。電梯門開時,他先進去,手指按在開門鍵上,等挪進去,才松開。
電梯里還有幾個別的部門的人。
幾道目先落到褚諍上,又很快移到周泗安上。
牛仔膝蓋破了一塊,紗布得很顯眼,鞋邊還有沒干凈的印。怎麼看都不像只是出去開了個會。
周泗安察覺到了。學著褚諍的樣子,看著電梯門上的樓層數字,仿佛那些打量都不存在。
到了二十八層,電梯門打開。
有人讓了讓路。
周泗安低聲道謝,慢慢走出去。
辦公室里正是傍晚最忙的時候,有人抱著材料進會議室,有人站在打印機旁邊等文件。一進來,上的傷又引來幾道目。
連書寬最先看見,手里還拿著一疊打印稿,愣了下:“你這是出去看項目,還是出去打架了?”
周泗安笑笑:“路上了一下。”
“這樣?”
“沒什麼大事。”
傷口一跳一跳地疼,但還不至于耽誤打字。周泗安坐在工位,把稍微出去一點,低頭整理下午拾岸的notes。
沒多久,蘇荷走了過來。
看了眼周泗安的,又看了眼屏幕上的文檔,語氣比平時溫和一些。
“傷了?”
周泗安抬頭:“嗯,一點傷,已經理過了。”
“怎麼弄的?”
“被輛自行車了一下。”周泗安說得很簡單,“不嚴重。”
蘇荷把手里一盒防水敷放到周泗安桌上,又從筆筒旁邊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這兩天別水,紗布臟了就換。”說,“晚上如果腫起來,還是去醫院拍個片。”
周泗安怔了一下:“謝謝蘇老師。”
蘇荷看向的電腦:“聽說謝總下午派你跟拾岸?”
“嗯。”
“寫到哪兒了?”
周泗安把文檔往那邊轉了轉。
蘇荷掃得很快,沒像以前那樣只讓自己看材料,抬手點了幾。
周泗安立刻拿筆記下。
蘇荷又看一會兒,隨口問起一樣:“下午是褚總帶你去門診的?”
“嗯,當時褚總也在現場。”
蘇荷沒接著追,想起什麼:“前兩天聽人說,你和褚總、謝總一起回來的。那天你們一起吃飯了?”
“……哦,那個啊……是我和喬下樓吃飯,巧遇到申總和賀總,就一起過去了。到了才知道褚總和謝總也在。”
“好的。”蘇荷語氣平常,“剛來并購組,多聽多看,不是壞事。有些東西,材料里看不到,飯桌上反而能聽見。”
這話說得像提點。也像閑聊。周泗安分不清,點頭:“我明白。”
蘇荷沒再問,把文檔往面前推回去。
“六點半前發我,我先幫你過一遍。”
“好的,謝謝蘇老師。”
……
這日晚,八點多,辦公室里的人已經散了大半。
MA這邊還零零散散亮著幾盞燈。
周泗安還坐在工位上。因為膝蓋了傷,這兩天改穿長,一邊看拾岸的項目材料,一邊咬著喬帶給的可頌。
褚諍原本已經走了。車開出陸家沒多久,電話進來。
電話那頭的人問:“到哪兒了?”
褚諍看著前面一串紅尾燈:“路上,堵車。”
“菜已經點好了,你要喝什麼酒?”
褚諍扯了下領口,語氣沒什麼耐心:“不喝。”
“行吧,你人到了就行,幾個老朋友都在。”
都是他北京那群朋友。
車往前挪了幾米。褚諍手去副駕駛座上拿煙,才發現放房卡的黑卡夾不在。
褚諍蹙眉,打了方向燈。
電話那頭還在問:“怎麼不說話?”
“回趟公司。”
“現在?”
“不然今晚住你家?”
對面笑了聲:“那你還是回吧。我們先吃,不等你。”
褚諍掛了電話。
到了二十八層,褚諍原本可以從靠窗那側直接回辦公室。
可他腳步沒往那邊去,而是走了中間那條過道,周泗安坐在工位上,戴著耳機看電腦,清亮的眼眸被屏幕熒映著,顯得格外專注,也格外有神。
褚諍走近時,手里的車鑰匙到手機,發出聲音。
周泗安這才抬頭。
顯然沒料到他會在這個時候出現, 眼睛睜得圓溜溜的,立刻摘下一只耳機,站起來喊他:“褚總。”
起得太急,膝蓋被牽,臉短暫白一瞬,又很快穩。
他目不冷不灼的,周泗安意識到什麼,抬手下邊。
果然到一點皮。
周泗安更尷尬了,把可頌往紙袋里一塞,人在尷尬的時候就想找事做,周泗安試圖朝他微笑,可惜褚諍不領。
可頌涼了以後,那油脂味更明顯,黃油和烘烤過的面包香氣飄到鼻底,不由讓褚諍眉頭一蹙。
他視線未偏從工位旁走過去,推門進了自己辦公室。
這是第二次自取其辱了。
周泗安低下頭,想以後不要對他微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