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門就直接往電梯跑。
電梯到一樓,出來先問服務生洗手間在哪。
半島的洗手間很大。周泗安站在洗手臺前,把包放到旁邊,打開水龍頭。
連了兩泵洗手,低頭手。
泡沫很快堆起來,白白的一層,在手背上。反復剛才被張平過的地方,指、手背、腕骨,一遍又一遍。
洗到後來,手背都有點發紅。還是覺得不干凈,又一次洗手。
周泗安在洗手間里待了快十分鐘,才拎包出來。
剛走到轉角,腳步停住。
人生何不相逢就是這樣。
他還是公司那服,沒系領帶,外套搭在臂彎里,聽到聲音,他抬眸看來。
周泗安走上前,著頭皮喊了一聲:“褚總。”
褚諍看了眼的臉,又撇了眼被洗得發紅的手背,眸深幽:“喝酒了?”
“一點。”
“來見張平?”
錯愕,不知道他怎麼知道的,遲疑點頭。
褚諍沒什麼表:“誰你來的?”
周泗安握包帶:“……蘇荷。”
“你是這個項目組員?”
“……不是。”
“不是項目組的人,不負責這個客戶,也沒有任何授權。你來做什麼?”他詰問。
周泗安訥訥解釋:“蘇荷臨時有會,客戶又約了很久,不能臨時放人鴿子。讓我先過來,說結束以後就趕來,所以我……”
褚諍銳利的眼睛盯著,沒出聲,周泗安後面的話不由慢慢斷了。
“那人呢?”
答不上來,言語組織像張泡過水的紙,塌塌黏一片。
人上的弱要是太顯眼,就等同于一張任人取用的告示,誰都能扯下來皺丟垃圾桶。褚諍直接下定論:“項目做了,跟你有什麼關系。”
不是項目組的人,沒有授權,今晚做得再好,也只是替別人撐場。了,是別人的功勞;出了問題,最後背鍋的只會是。
周泗安又何嘗不知道這些,以至于被褚諍一句句詰問時,連反駁的理由都找不到,那滋味近乎打落牙齒和吞,一口郁氣堵在臆,像吞了滾水,灼得五臟六腑都在發疼。
這一年跟白待一樣,人是在投行里,腦子卻還停在新人階段,別人給一顆糖,先想著是不是機會;別人遞來一繩子,也不知道先看看另一頭拴著什麼。這樣的人,談什麼并購。
褚諍冷聲道:“來不了,是該解決的事。讓你來你就來,別人一句話就連腦子都不用帶?”
就差沒有直接罵蠢了。周泗安看他,瓣抖。
目略紅的眼,褚諍蹙眉,也不知道在思忖什麼,片刻後他問:“有沒有事?”
沒頭沒尾的一句。其實不用回答,褚諍的視線掠過洗得發紅的手背,眼底一瞬詭譎難辨,隨即又沉回慣常的冷漠。
“所以沒人提醒,你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進了什麼局?連客戶是什麼人都沒清,就敢孤赴會,周泗安,該說你天真無邪,以為客戶都是講規矩的君子,還是說你自作聰明,把沒出事當自己的本事?”
周泗安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討巧的話,才能讓他停止對的批評。跟褚諍較勁,猶似去黃連樹上摘果子,除了苦頭,什麼也討不到。于是斂下眉眼,低聲認錯:“……對不起,褚總。”
也不知道在道歉什麼。褚諍冷漠盯著說:“MA不缺聽話的人。只會接活,不會腦作判斷,分不清什麼是機會和風險,趁早回TMO!”
功力到底不行,周泗安覺嚨發哽發,只能深呼吸,告訴自己不能在褚諍面前出狼狽。
緩緩地,把那點酸回去,掀眉看他:“褚總,是覺得我愿意嗎?”
褚諍微瞇了瞇眼,眼底緒不明。
“愿意被人一句話過來,愿意坐在不該坐的位置上,愿意明知道不對勁,還要著頭皮撐下去嗎?”
覺得自己站在一場沒有標準答案的考試里,怎麼做都不對,在他面前怎麼盡力都是徒勞。
周泗安想起自己還未踏進并購組的門,就已經被他判定不合適。那時候咽下去的委屈和不服,在這一刻全都又冒了出來。
“褚總,如果我是你,我也可以拒絕,可以挑人,可以說這件事不合規。可我沒有。你站在現在的位置,當然有資格做選擇。可你憑什麼覺得,我也能像你一樣,輕輕松松說不?”
他還是這樣的心無旁騖,不聲。像一座封閉的城,城門鎖,誰也進不去,看著就令人生厭,反正那張臉從來沒給過半分溫度,周泗安索也豁出去,破罐子破摔。
“你一來上海,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誰。客戶等你,項目找你,會議室里有你的位置。你拒絕,判斷;你不做,取舍。如果我不接呢,別人只會覺得我不敢、不行、不值得帶。我慢一步,就可能被推回原來的地方。”
原來不講道理、不顧形象地發瘋,是這樣舒服,周泗安吸了吸鼻子,齆聲道,“你看到的是我進了客戶房間,可你看不到的是,我費了多大力氣走進去跟出來,今晚這件事在你眼里或許很蠢,可對我來說,多接一次項目,就能多攢一點留下來的本錢。”
旁邊有不人經過,目在兩人之間停頓梭巡。
大概是看見一個眼眶洇紅的人,和一個面無表的男人站在酒店走廊,以為是什麼糾葛。
跟被人當猴子觀賞一樣。周泗安吸了口氣,著包轉大步離開。
也就是這時,有個男人從另一側走到褚諍邊。
他手里拿著車鑰匙。剛才那一段,他聽了一半容。梁政東看了眼周泗安離開的方向,又轉頭看褚諍,調侃道:“褚老三,這張,怎麼還是學不會好好說話呢?”
褚諍沒接。他今晚喝了酒,現在太發脹。
梁政東見他不說話,晃了晃手里的車鑰匙:“剛才那姑娘,就是想轉并購組的那個?”
今天倒沒戴眼鏡,一致裝扮襯得人愈發明艷,眉眼間也多了幾分矜傲,和那天在包廂匆匆一瞥的模樣大不相同。果然人還是得靠裝。
褚諍答非所問:“車在哪?”
“已經在酒店門口候著。”
褚諍把外套從臂彎里拿下來,語氣很淡:“走吧。”
兩人往外走。
半島酒店門口燈火通明,門廊下停著幾輛車,禮賓正替客人拉車門。
周泗安已經出了旋轉門,沒有在門口停,徑直越過車道,往中山東一路邊上走。
車上,梁政東握著方向盤,順著褚諍的視線看過去,輕嘖。
那姑娘正站在路邊抬手攔車。
冬夜的出租車不好打,幾輛空車從面前開過去,都沒停。站在風里,擺被吹得住,背卻得很直。
褚諍降了半截車窗,出煙,低頭點上。
等周泗安終于攔到一輛出租,彎腰坐進後座,車門合上,梁政東才問:“跟不跟?”
褚諍吐出一口煙,煙霧被風卷出去, “開車。”
酒後,深夜,孤下屬。任何一個條件單拎出來都夠麻煩,何況三個撞在一起。
梁政東立馬打了方向盤跟上去,他們的車慢慢并外灘的車流。前面的出租車隔著兩輛車,不遠不近,紅尾燈在夜里一閃一閃。
梁政東開車,不了煙,只能把車窗又降下一點。風灌進來,吹散車里的煙味。他順手打開音樂,鋼琴聲斷斷續續地鋪在車廂里。
“許志強還夠意思,自己走了,兵強將一個沒帶,全給你留齊了。”梁政東譏諷評價道。
俗話說,易帥容易,革弊卻難。
能干金融的沒幾個簡單的,個個人,更何況上海 MA這些人在許志強手底下這麼多年,彼此之間早有一套自己的親疏遠近和利益算盤。
原MD是進去了,可底下還是原來那幫人。上面換了領導,不代表下面的做事方式也能跟著換。敢這麼明著大晚上把新人推出去頂客戶,就說明這種事在以前沒發生。
褚諍靠在副駕,煙夾在指間,沒說話。
跟這人坐車就這樣,闃然無味。梁政東認識他這麼多年,也沒指能從他里撬出什麼革新整治計劃。
手機就在這時震起來,褚諍的。
他垂眼看了下來電,盯著屏幕兩秒,最後還是接起。
電話接通後,褚諍沒有先出聲。
母親尹慈在那邊問:“在上海?”
褚諍把煙送到邊,含糊應了聲:“嗯。”
“元旦什麼安排?”
“沒安排。”
“沒安排就來新加坡。”
褚諍吐出一口煙:“不去。”
尹慈那邊靜了幾秒。
“所以你要回北京?”語氣淡了些,“褚諍,你爸那邊一句話,比我說十句都有用,是嗎?”
梁政東握著方向盤,目不斜視。
褚諍看著前面那輛出租車的尾燈,意味不明笑下:“我說我要回北京了?”
尹慈被他堵住:“那你什麼意思?新加坡不來,不去北京,你打算一個人在上海過?”
“不行?”
“我只是讓你過來吃頓飯。”
“順便見你朋友的兒。”
尹慈被噎,不過也沒再裝,“有錯麼?我這是為你好,現在我連替你安排一頓飯的資格都沒有了,對嗎?!”
“我沒那麼說。”
“是,你沒說。反正只要是我安排的,你就當耳旁風。”
他沒接。最厭煩他這樣,不管說什麼,他都像隔著一層玻璃聽,冷眼旁觀,半點反應也沒有。
“行。是我這個當媽的多事了。”尹慈諷笑,苦勞半世沒寸功,“以後你回哪兒回哪兒,我不會再過問一句。”
褚諍把煙灰彈出窗外,“您高興就行,我沒意見。”
“你這是什麼態度?”尹慈聲音陡然拔高,“我欠你的,是不是?我當初就不該把你生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褚諍就直接收線,手機被他直接扣回中控臺。
褚諍臉很差,冷得像剛從一場舊雪里走出來,渾都帶著不近人的寒氣。
須臾,梁政東偏頭問他:“元旦真不回?”
“回哪兒?”
“北京,或者新加坡。”
“有什麼好回的。項目還在走。”
這理由敷衍得很。
梁政東也沒拆穿,打著方向盤跟過路口:“堯子他們元旦去香港,找阿洵看煙花。包了船,你去不去?”
“再看。”
梁政東知道這就是沒準話,也不勸了。
前面的出租車隔著兩輛車,紅尾燈在冬夜里一閃一閃。褚諍靠在副駕,煙到最後,也沒再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