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會後，周泗安落在後面。
“沒事吧？”連書寬從後面跟上來。
“沒事。”
連書寬看一眼，用過來人的語氣對說道：“謝總讓蘇荷帶你，你別以為真會教你什麼，尤其在我們這個圈子，它就這麼大，項目和位置都是有限的。教會徒弟死師父，不全是句玩笑。這里沒人有義務教，別人遞到你手里的，也未必都是機會。能不能熬過試用期，得看自己會不會判斷。”
周泗安點頭。
褚諍沒來以前，蘇荷沒干這種拿底下人頂事的勾當，為了拿項目什麼招都敢使，最會看人下菜碟：“以後再上這種事，別怕得罪人。你退一次，別人就知道你好拿，後面只會越來越過分。”
不是不懂反擊，只是不喜歡把人往壞想。覺得自己踏踏實實做事，時間久了，總能站穩。
連書寬像是看出在想什麼：“你以前那個部門大家競爭沒這麼直接。但這里是前臺，搶項目、客戶和晉升名額，能踩你一腳往上爬，沒人會嫌鞋臟。”
連書寬說得已經超過普通同事該有的分寸，周泗安誠懇點頭：“我記住了，謝謝。”
那天之後，蘇荷徹底不再管。
周泗安也沒再往上湊。現在跟著拾岸這個項目，事多，褚諍要求又高，每天是查數據、改表、補問題清單，就夠繃神經。
午休時，喬從TMO那邊過來，拉著周泗安去了樓下咖啡廳。
周泗安把那天晚上到晨會發生的事大致講了一遍。喬脾氣比，聽到蘇荷明知道張平是什麼德，還把一個人丟去酒店時，已經氣得罵了句蘇州話“小養子”，再聽到那通倒打一耙，更是差點直接上樓找人理論，最後還是被周泗安攔住。
氣過以後，喬反倒琢磨出點不對勁。
周泗安這個人平時謹慎得一句話要在腦子里過兩遍，不至于不知道客戶面前哪些話該說，哪些話可以含糊過去，問是不是故意對張平說自己是新人？
周泗安沒答，舀了一勺蛋糕，喂進里。
喬盯兩秒，樂了：“我就知道沒看錯你。還真以為咱好欺負呢。”
周泗安那句話當然不是完全無心。
張平問在諾森什麼職位，大可以含糊，把話帶過去。可偏偏告訴他，自己剛從TMO轉崗，甚至還在試用期。
從談話里，就看得出來，張平這個人自視甚高。
他喜歡年輕漂亮、看著清純的人沒錯，但不代表樂意蘇荷拿一個新人來應付他。即便他欣賞周泗安，但那也是一碼歸一碼。他首先是個做生意的人，這樣的安排落在張平眼里，輕視的不只是他的份，還有他的判斷力。
既然對方利用，自然也沒必要替對方周全。索借力打力，至于結果如何，就看天意。
喬又問：“褚冰山沒看出來吧？”
“看出來又怎麼樣，管他那麼多。”周泗安撇。
“這就對啦，MA在前臺又不是坐龍椅，有什麼了不起的。咱們先把東西學到手，以後誰在誰上面還說不準呢。”喬越想越，“以後你當合伙人，讓褚諍給你匯報。天天挑他的錯，讓他也知道什麼如履薄冰。”
周泗安從來沒有這種雄心壯志。可被喬這麼一說，腦子里竟真的浮出褚諍站在自己辦公桌前匯報工作的畫面。
是想想就有點爽。
清了清嗓子，斂笑，眉眼冷下來，現學現賣地模仿起某個人：“ 褚諍，你腦子留在紐約了？別人讓你端咖啡你就端，讓你拿快遞你就拿？不是你的工作范圍，你忙什麼？不是你的項目，不負責這個客戶，也沒有授權，你往前湊什麼？只會接活不會腦作判斷，趁早滾回紐約去！”
喬噗嗤一聲，周泗安自己也忍著笑，繼續擺領導架子：“還有， 別整天掛著一張棺材臉，欠你錢了？你做的是客戶，不是審犯人。人家跟你開場會，回去還得琢磨自己哪句話說錯了。客戶關系也是工作，緒價值懂不懂？”
“對。”喬笑得趴在桌上，還不忘添油加醋，“態度端正一點，給領導笑一個。”
周泗安繃不住，笑出聲來。
與此同時，不遠也有人笑出了聲。
聲音很輕，像是實在沒忍住，從間出來。
周泗安和喬同時一僵，循聲看過去。
斜後方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男人。桌上攤著電腦和幾份文件，旁邊還有兩杯已經喝了一半的咖啡，看樣子原本是在談事，只是們剛才越說越來勁，聲音不知不覺大了些，生生把人家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。
笑的是靠外那個，見們過來，他抵在邊的手放下，眼里的笑沒完全收住。
周泗安：“……”
背後編排老板最怕什麼？
最怕編排得正起勁，忽然發現旁邊還有聽眾。
喬倒比臉皮厚，低頭裝模作樣地喝咖啡，仿佛剛才那個囂著要讓褚諍給領導笑一個的人不是。
周泗安只能著頭皮朝兩人笑了笑：“不好意思，剛才聲音有點大，打擾你們了。”
沒笑的那個對們擺擺手。
周泗安更尷尬了。幸好午休時間快結束，看了眼腕表，順勢收拾東西，拉上喬準備回公司。
經過那一桌時，又朝兩人歉意地點了下頭。
走到吧臺，周泗安腳步一停。
回頭看了一眼，問服務生那桌兩位客人剛才點的什麼。得知以後，又照原樣添了兩杯，讓人稍後送過去。
“就說剛才打擾他們工作了。”
付完錢，才和喬離開。
周泗安現在連一分錢都恨不得掰兩半花。
周末，周泗安去做兼職。
這次的拍賣會設在威海路上的上海四季酒店。經朋友介紹過來的，負責在宴會廳門口核對邀請函、發圖錄，再把客人引到對應的位置。
下午預展結束，工作人員開始為晚上的拍賣清場。周泗安抱著收回來的幾本圖錄往後臺走，拐過門口時，差點撞上迎面過來的人。
及時停下：“不好意思。”
對方也停了一步。
黑西裝，白襯衫，領帶打得一不茍。他手里拿著拍賣流程和一支鉛筆，前沒有工作牌，看起來又不像普通客人。
周泗安不確定他的份，只能按規矩說：“先生，晚場還沒有開始，您如果是競買人，需要先去外面登記。”
顧清讓看了一眼，是那個學著上司的腔調，隔空把上司訓一通的姑娘。他眉峰：“我不是競買人。”
周泗安正要詢問，後面的場務已經追上來：“顧老師，燈那邊調好了，等您過去試麥。”
這才明白，眼前的人就是今晚的拍賣師顧清讓。
“抱歉，我不知道。”
顧清讓沒說什麼，只替扶住險些從懷里下去的圖錄，等抱穩才收回手。
“沒關系。”
顧清讓說完便跟著場務走了。
周泗安回頭看了一眼。宴會廳里正在試燈，他站到拍賣臺後，低頭調整話筒，開口念了兩件拍品的名字。聲音過音響傳出來，低沉清晰，跟本人一樣溫和沉穩。
晚上七點，拍賣正式開始。
周泗安一直守在門口。期間有客人遲到，也有人中途離場，負責開門、領位，幾乎沒有坐下來的機會。
本來就有些冒，宴會廳外溫差又大，到了後半場，嗓子越來越。怕影響里面競價，每次咳嗽都要躲到走廊盡頭。
最後一件拍品落槌時，已經快十一點。
客人陸續離場，周泗安站在門邊挨個道別。等最後一撥人進了電梯，臉上的笑才垮下來。
領班還在里面清點東西，暫時幫不上忙，便找了張靠墻的沙發坐下。站了幾個小時，兩條又酸又脹，過傷的膝蓋也發疼。垂著，隔著子慢慢了幾下小。
一只紙杯忽然遞到面前。
周泗安抬起頭，看見顧清讓。
“喝點熱水。”
驚訝，連忙接過：“謝謝顧老師。”
紙杯帶著溫度，握進手里，凍得發僵的手指也跟著暖了一些。
顧清讓看了看：“冒了？”
“有一點，不嚴重。”
顧清讓點點頭，溫聲提醒：“冒了，就回去早點休息。明天還不舒服，就去醫院看看，別一直拖著。”
兩人總共沒說過幾句話，他還特意過來提醒，周泗安多有些意外，捧著水杯點頭：“好的，謝謝顧老師。”
顧清讓沒再多說，拿著拍賣稿朝電梯走去。
有人正在那邊等他。顧清讓走過去時，對方替他接過外套，兩個人邊說話邊進了電梯。
直到電梯門合上，周泗安才收回目。
周泗安沒去醫院，只在小區附近的診所配了幾天藥。
周一上班時已經好了不，只是鼻子還有些堵，說話聽著悶悶的。
臨近中午，坐電梯下樓取快遞。電梯在二十七層停下，門外站著剛結束會議的一行人。
申雅走在最前面，後是賀廷之、褚諍和幾位管理層。周泗安往旁邊退了一步，等人全部進來，挨個打過招呼。
電梯門合上，申雅恰好站在褚諍邊。
“Reid，上海這兩天突然降溫，適應得過來嗎？”
“還好。”
“上海溫度沒有紐約低，就是冷，反而更難熬。”
褚諍嗯了一聲，話到這里便算結束。申雅也不覺得冷場，很自然地轉向周泗安：“泗安，你也要下樓吃飯？”
“我去前臺拿快遞。”
“拿完一起吧，我們訂了樓下的餐廳。”
周泗安看了一眼電梯里的陣容。平時見面都要客客氣氣一聲“總”的人站了好幾個，這頓飯就算有人請，也吃不自在。
“不去了，我有點冒，怕傳給大家。”
申雅這才聽出聲音不對：“怎麼冒了？”
“周末吹了點風，已經快好了。”
“那你回去吃點熱的，別又隨便拿面包對付。”
周泗安笑著答應。
電梯到了一樓，替眾人按著開門鍵，等他們出去以後才跟在後面。管理層往連廊方向走，獨自拐去了大堂前臺。
快遞是母親從增城寄來的，紙箱不大，外面纏了好幾圈膠帶。前臺將簽收單遞給，剛寫下自己的姓，嗓子忽然發，只好停筆轉過，用手臂擋著咳了起來。
大堂空曠，那陣得再低的咳嗽聲也顯得清楚。
褚諍走出幾步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周泗安一只手撐著前臺，咳得臉頰泛紅。等緩過來，才向工作人員低聲道歉，重新拿起筆，聲音比在電梯里聽著還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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