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諍沒再說什麼,掐了煙,拉開後排車門坐進去。
繞到駕駛座,坐進去時還在懊惱。
調座椅,調後視鏡,系安全帶,作比平時更謹慎。
車貴,後排的人不好惹,白襯衫還剛被噴過水。現在恨不得把方向盤供起來開。
剛啟車,後排傳來褚諍的聲音:“準備在這里過夜?”
周泗安手一頓:“馬上。”
還不知道他住哪里,周泗安回頭問他:“褚總,去哪兒?”
褚諍靠在後排,像是有點倦,隔兩秒才報個地方:“世茂濱江。”
周泗安聽過這個名字。浦東濱江那片的高檔小區,離陸家不遠,樓高,臨江,住進去能看見黃浦江。不是這種每天地鐵的人會認真研究的地方。
車窗半降,清冷的夜風吹灌進來,周泗安握著方向盤,目視前方。
後排傳來打火機的聲音。從後視鏡里瞥一眼。
褚諍靠在座椅里,手搭在窗邊,指間夾著煙,煙頭星火微芒。他沒有往車里吐煙,煙味四下彌散。
周泗安不聲收回目。
車開出去一段,等燈的時候,後排忽然傳來褚諍的聲音,低沉的,冷肅的:“剛才讓你去買煙,什麼覺?”
周泗安沒料到他會問這個。說沒覺是假。電梯里那頓訓還記得清清楚楚,端咖啡、拿快遞都算無效投,結果到他自己,使喚起人來倒很順手。
但這話顯然不能說。
“是不是覺得跟你上次給人家拿快遞沒區別,都是使喚?”
周泗安不知道怎麼回答,索閉,褚諍也不需要回答,大約酒意漸深,嗓音有幾分酒闌人散後的逸興。
“替上司跑,其實也不比給同事拿快遞高明。區別只在最後能換來什麼。能換來信任、資源、機會,算經營關系;只能換來下一次繼續使喚你,就是白忙。無收獲的關系一直去付出,只會浪費自己的時間本。”
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大發善心對說這樣的話。周泗安默了一會,在後視鏡里撞上他的目,他眸海向來藏著雲淡風輕的冷漠,看不出什麼波瀾,停了半秒,看回前路:“我知道了,謝謝褚總指教。”
褚諍收回目,看向窗外,淡淡地說:“我沒教你什麼。做易自己先學會算機會本。 時間拿去做一件沒意義的事,就意味著另一件事做不了。拿最貴的東西去做最便宜的事是最庸愚的。”
他完那支煙,就把煙摁滅在車載煙灰缸里。
外灘源到浦東不算遠,但夜里的路并不完全好開。不太,只能一邊看車載導航那個慢吞吞的小箭頭,一邊提前看路牌。
車最後拐進濱江那片。
世茂濱江花園的門崗很亮,保安看了一眼車牌,很快抬桿放行。
按著褚諍報的方向,把車開到樓下。
“褚總,到了。”
褚諍睜眼的作有點慢,像是真的睡了一小會兒。他坐直,抬手按眉心,隔兩秒才說:“車明天停回諾森。”
反應過來他的意思,空耳一般問了句多余的確認:“我開回去嗎?”
“不然?”他掀眉反問。
搖頭:“謝謝,不用了。我住那邊不好停車,路邊車位很,停一晚也貴的。而且這車太顯眼了,我怕明早開出來蹭到。”
褚諍沒說話。
周泗安又問:“您車位要在哪兒?我幫您停好,就自己打車回去了。”
褚諍不知道在想什麼。外面的燈落進車里,把他的眼神照得很幽深。最後,他只說:“前面左轉,地下車庫。”
周泗安松一口氣。
照他說的,把車開進地庫。
地庫比想象中還空,車位寬,地面干凈,燈也亮。按褚諍報的車位號慢慢開過去,倒車庫時又小心了半天,生怕轂蹭到線邊。
停好後,熄火,把鑰匙從車上拿下來。
褚諍下車,站在旁邊等。
周泗安繞過去,把車鑰匙遞給他:“褚總,車停好了。”
褚諍接過來,隨手放進袋里:“一樓出去。”
“好的。”
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間。周泗安站在他後半步,手里還著那瓶沒喝完的水,瓶口被剛才擰得有點歪,看起來比本人還狼狽。
褚諍抬手刷卡,按樓層,又順手按了一樓。
電梯一路上行,誰都沒說話。
到一樓,門開了。
周泗安往外走了兩步,回頭:“褚總,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這個點濱江邊還有車,但空車不算多。出了小區,周泗安往外走了幾步,站到主路邊等,等了差不多快十分鐘,才看見一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慢慢靠邊。
上車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。
世茂濱江花園的樓在夜里很高,很安靜,窗戶一格一格亮著。不知道褚諍住哪一層,只覺得這樣一套房子,可能比想象過的所有安全都要貴。
時間過得快,很快就快到了元旦。
下班前天空下起雨,起初還算斯文,沒一會兒就跟有人端著盆往玻璃上潑一樣。
周泗安今天沒加班,收好電腦,跟喬約在二十七樓頭。喬說帶了把大傘,一能裝兩個人。
電梯門一開,周泗安先看見賀廷之,隨後才看見站在里面的褚諍。
一個替按著開門鍵,一個抬眼看,像是在問到底進不進。
周泗安著頭皮進去:“褚總,賀總。”
賀廷之笑著應了一聲,褚諍有沒有應沒聽清。
賀廷之問下班了?
周泗安點頭,出于禮貌,客氣地問,“您和褚總也忙完了?”
“哪有這麼早。只是換個地方繼續。”
周泗安聽懂了,多半還有飯局,便沒再多問。
到了二十七樓,喬拿著雨傘等在外面,張正要喊,看見電梯里的兩個人,後背立刻直了。
“褚總,賀總。”
賀廷之看了眼手里那把傘:“今天沒開車?”
“前兩天蹭了,送去修了。”
以喬平時那副莽莽撞撞的子,賀廷之倒是一點也不意外,他目落回那把傘上:“所以你們兩個,就準備撐這一把走到地鐵站?”
“一應該夠啦。”喬說。
“別了。”賀廷之替按著開門鍵,“進來吧,坐我們的車。”
周泗安剛說了半個“不”,喬已經笑著接下:“那就謝謝賀總了。”
走進來一把挽住周泗安,生怕晚一秒,這份免費的順風車福利就會過期。
電梯下到地下車庫,褚諍和賀廷之走在前面,邊走邊低聲談著工作。周泗安和喬落後幾步,著聲音問:“你連順不順路都不知道,就答應了?”
“上了車不就順路了。”喬理直氣壯,“這麼大的雨,有車干嘛不坐。”
而且還是輛豪車。
金融圈里坐到賀廷之他們這個位置,車也是門面,就說褚諍吧,剛來上海沒多久,就有一輛Panamera,只是今天沒開。
車從地庫開出去,雨刮剛擺了兩下,擋風玻璃上又被雨水鋪滿。賀廷之問們住哪兒,喬報了周泗安的地址,又報自己的。
周泗安聽完兩個地址,還是有些過意不去:“賀總,您和褚總不是還有事嗎?先送我們,會不會耽誤?”
“沒關系,時間來得及。”賀廷之看了眼副駕駛,又問褚諍,“不過還得問問另一位。Reid介意嗎?”
人都上車了,現在才問。褚諍看了眼腕表:“不耽誤就行。”
賀廷之笑了:“那就是不介意。”
褚諍沒有接話。
周泗安覺得自己這一問反倒把氣氛弄得有些尷尬,又低聲說了句謝謝。
喬卻半點沒影響,已經靠著椅背舒舒服服地坐好了。是個走到哪兒都吃得開的子,對領導的敬畏也跟考勤一樣,一到下班時間便自失效。
這不,話題很快從賀廷之轉到了褚諍上。
公司里關于褚諍的傳聞不,有人關心他結沒結婚,喬倒對他那段離開諾森、又被請回來的經歷更興趣。
“褚總,聽說您以前去基金做過直投?”
“嗯。”
“自己看項目、自己做投資,是不是比替客戶做顧問痛快?”
“基金的錢也不是自己的。”
喬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,又問:“那您後來為什麼回諾森?”
“諾森開了條件。”他接了。
“就這麼簡單?”
“嗯。”
他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。喬等了片刻,只好把後面的問題咽回去。
平時跟誰都能聊上幾句,到了褚諍這里,卻像拿石子往深井里扔,連個多余的回聲都沒有。
沒過多久,褚諍的手機響了。他垂眼看過來電,直接掛斷。
賀廷之問:“怎麼不接?”
“無關要的電話。”
褚諍把手機反扣回去,抬眼時恰好從後視鏡里看見周泗安。
也正看他,無意的,周泗安淡定移開目,褚諍隨後面無表地看向前方。
車先繞到源深路。周泗安住的小區有些年頭,路窄,兩邊又停滿了車。賀廷之跟著導航拐進去,開到住的那棟樓前。
“就這里吧。”周泗安解開安全帶。
喬把傘遞給:“你拿著,明天再還我。”
“你待會兒還要走。”周泗安把傘推回去,“我就幾步路。”
推門下車,將包擋在頭頂,踩著積水快步跑向單元樓。雨下得太,不過十幾米的距離,肩頭已經了一片。
到了廊下,周泗安回過,隔著雨朝他們揮揮手。
喬也趴在車窗邊朝擺手。褚諍隔著沾滿雨水的玻璃看。直到周泗安轉走進去,他才收回視線。
賀廷之松開剎車,車開到前面的岔路口。小區里的導航已經分不清方向,他看著一左一右兩條窄路,一時不知道該往哪邊走。
喬剛要開口,褚諍已經抬手指了下左邊:“從這里繞過去,第二棟樓後面有個出口。”
賀廷之依言打了方向,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:“來過這里?”
褚諍沒有回答,微抿,賀廷之也像只是隨口問問。
等電梯的時候,周泗安就收到了喬的消息。
【跟褚冰山通真費勁,天天心不好似的。】
他一直是那樣的。電梯來了,周泗安一邊按樓層,一邊回復道:【可能有人欠他錢吧。】
【辛苦你了,天天對著那張冰塊臉。也不知道公司里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喜歡他,我看Yuna最近都有點那個意思,前兩天還撞見跟褚總單獨在樓下喝咖啡。】
申雅?
褚諍這人子冷,說話也不留,偏偏長了一張很有迷的臉。角稍微一,臉側便會陷出淺淺的酒窩,看著比本人溫和許多。再加上業務能力和職位都擺在那里,公司里有人對他心并不奇怪。
不過上的事不到旁人替他們下結論,回復道:【別猜。Yuna沒準是欣賞。】
【或許。】喬答應得很快,下一條消息卻跟著發了過來,【不過剛才那通電話肯定沒他說的那麼無關要,我猜是前友。】
周泗安失笑問:【哪來的依據?】
【人的直覺。】
喬又煞有介事地分析了幾句,仿佛僅憑褚諍掛電話的作,就能替他補出一段前塵往事。
說著說著,自己先沒了興趣,話鋒一轉:【不過冰塊臉歸冰塊臉,能力還是擺在那里的。你費了那麼大勁才轉過去,跟著他多學點總不吃虧。咱們好好干,爭取爬得比他還高,到時候你騎在他頭上使喚他。】
們兩個私下說話向來沒個正形,嘻嘻哈哈的,電梯到層,周泗安低頭回了一句:【行,那我努努力。爭取早日當他領導,讓他也嘗嘗看我臉過日子的滋味。】發完按滅屏幕,抬腳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