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諍走後許久,周泗安才緩過那陣困倦,撐著床坐起來。
打開柜挑了上班穿的服,又從屜里拿出。
關上柜門時,下意識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有些失神,周泗安站了一會兒,才抱著服進衛生間。
熱水兜頭淋下來,從肩頸一直沖到腳背,上的酸才稍稍緩解。
洗完澡,沒有急著穿服,赤站在鏡子前打量自己,怎麼看都有種說不出的怪異。雙稍一并攏,磨蹭間便泛疼。低頭檢查,才發現大側淤紅一片,蠻勁沒使。
周泗安收拾完出來,才在沙發里找到手機。屏幕上一連串未接來電和短信,全來自同一個陌生號碼。
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。
昨晚褚諍那句話毫無征兆地鉆進腦子里。
——黑名單,也沒用過?
手指在屏幕上停頓片刻,最終還是點進去,將號碼拖進黑名單。
思緒紛,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麼,如飛雪漫天,手捉,落掌心便化了,杳無蹤跡。靠在沙發上,長長呼出一口濁氣。可氣息吐盡以後,人卻沒有輕松多。
人要是能預先知道誰會給自己惹來一麻煩,大概見面的第一刻就會繞道走。可惜周泗安沒有這樣的先見之明。
如果說宋校是不愿再見、甚至希從未認識過的人,那麼褚諍也是其中一個。也正因如此,當初褚諍剛來諾森,認出他,才會那麼恍惚,整夜睡不著。
跟褚諍其實稱不上。
在印象里,和褚諍大概只見過兩次。深圳那段日子,向來不愿細想,因而連這個數也拿不準。
他是宋校的朋友好像。
和宋校第一次見面,是在大二開學不久。
那時候醫學院辦了一場醫學論壇,來了幾位香港的教授和醫院方面的人。
周泗安那學期在學校勤工助學,被分去會議廳做會務,負責簽到、遞材料和最後鎖門。
活結束得很晚。
九點過後,嘉賓走得差不多了,站在會議廳門口,把前的塑料工作牌摘下來,手指勾著掛繩繞了一圈,隨手擱在簽到桌上。
那張桌子是臨時拼起來的,外面蒙著一層暗紅絨布,簽到簿、礦泉水和剩下的幾份會議資料雜地堆在上面。守了一整天,腳後跟被鞋磨破,站著時總忍不住把重心換來換去。
會議廳里還剩幾個人。
學院領導陪著一位從香港過來的教授站在臺下說話,話題從醫學教育談到醫院合作,又從醫院合作繞到幾位彼此都認識的人。大家臉上都掛著恰如其分的笑意,聲音得不高,偶爾傳出幾聲附和。
他們從會議廳出來時,那位香港的教授先朝點了點頭,說了句辛苦。宋校跟在後面,目從簽到桌上掠過去,又落到上,很輕地頷首。
周泗安也禮貌地笑了笑。
那時候宋校并沒有在的記憶里留下什麼痕跡。
學校里每年都要辦許多論壇,來往的人冠楚楚,名片上印著一長串頭銜,活結束後便各自散去。只是其中一個戴著塑料工作牌的學生,沒有理由記住誰。
後來在深圳再次見到宋校,起初也沒有認出他。
暑假,周泗安沒有回增城。
接了兩份短期工作,都是給醫療行業的商務活做翻譯。
學醫,英語也不錯,普通的日常流不問題,真正有用的是那些生僻的醫學語,一般的商務翻譯未必敢接,卻能聽懂,也知道哪些地方不能直譯。
其中一場活是醫療械項目的流會。
主辦方準備得并不充分,國外團隊臨時改了發言容,新材料直到開場前二十分鐘才送到。周泗安坐在後臺,匆匆掃了一遍,連水都沒來得及喝便上了場。
活結束後,主辦方專門來向道謝。
除去原定的報酬,又給添了一筆獎金。
出面的人里就有宋校。
他那時在深圳做醫療相關的創業項目,是那場活的合作方之一。
是他先認出了。
“你是不是在暨南讀書?”
周泗安怔了一下。
宋校又說起那場醫學論壇,說當時在門口負責簽到,前戴著一張塑料工作牌。
這才從模糊的記憶里翻出一點影子。
有些意外:“您還記得?”
宋校笑了笑,說自己記不錯。
外面正好下雨,他順路送回去。後來有了第二次、第三次,一段關系便這樣開始了。
宋校真正讓放下戒心的,并不是他待有多好。
恰恰是他上沒有多刻意討好的痕跡。
他們認識以後,他依忙自己的公司,香港深圳兩邊跑,有時候兩三天不見,也不會突然拿鮮花禮填補空缺。見面吃飯,聊的大多是各自的事。學醫,他也做醫療,卻從不在面前賣弄專業,到不懂的地方甚至會直接問。
一切都尋常得像兩個年人自然而然走近。
宋校也從不避諱讓看見自己的生活。去過他的公司,見過他的合伙人和幾個相的朋友;電話當著的面接,書找他也沒什麼需要回避。至在周泗安能夠接到的那一部分里,找不到任何理由懷疑他已有婚約。
後來想來,其實不是毫無破綻。
他周末常回香港,不喜歡談家里,偶爾臨時失約,私人生活始終留著一塊不到的地方。
可這些事單獨拎出來都太合理了。
香港是他長大的地方,公司剛起步,忙是應該的;年人不愿把家事說得太細,也算不上什麼病。
破綻只有在真相揭開以後才破綻。
在此之前,它們都有另一個合合理的解釋。
被騙當然不是的錯。
但那段關系最終傷害了另一個完全不知的人。僅憑這一點,便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把自己摘出去。
天氣預報連續幾天說有臺風。
臺風始終沒來,那天卻下起了雨。
雨勢不算大,細細地落下來,剛好讓人覺得黏膩難。深圳的雨天和增城差不多,氣裹著熱意在皮上,連呼吸都不清爽。
下班以後準備去買些吃的,順便囤一點生活用品。
因為雨下得突然,大樓門口堵了不等車的人。
周泗安站在一旁整理傘面,剛把傘骨撐開,便察覺有人一直在看。
隔著來往的人群,一個年輕人坐在大廳角落的沙發上,臉很白,手里的紙杯已經被得變了形。
兩人目相撞,人才站起來。
“你是周泗安?”
遲疑地點了下頭。
人走到面前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能聊聊嗎?”
們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廳。
坐下來以後,人沒有繞彎子,直接告訴,自己是宋校的未婚妻。
他們認識很多年,婚期原本已經定了,因為宋校在深圳創業,才一再往後推。
人說到這里,手掌慢慢覆上腹部。
周泗安順著的作看過去,才發現寬松的擺下已經有了明顯的弧度。看起來至有六七個月了。
那一瞬間,腦子里什麼聲音都沒有。
甚至沒有馬上產生憤怒,只覺得荒謬。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坐在這里,也不明白宋校那些溫和妥帖的言行,究竟有幾分是真的。
等終于反應過來,腔里已經堵得發疼,像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沉在五臟六腑之間,吐不出來,也咽不下去。
人問什麼時候認識宋校,往多久,發展到什麼程度。
周泗安一一回答。
沒有為自己辯解太多,只說明自己從來不知道他的婚約,更不知道孩子的存在。
人顯然并不完全相信。
眼里的怒火無發泄,只能全部落在面前這個更容易被看見的人上。說了許多難聽的話,質問周泗安怎麼可能毫無察覺,又問是不是覺得自己年輕、漂亮,便能裝作無辜。
周泗安翕張,卻是無聲。
并不比眼前的人好。憤怒之外,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恥和難堪。
原來自己認真對待的這段里,在別人眼里不過是一場見不得的介。幾乎要不過氣,只想立刻找到宋校,問他為什麼要把拖進這樣的境里。
可所有緒都堵在口。
眼前坐著的是一個懷著孩子、剛剛得知未婚夫背叛自己的人。無論說什麼,都像是在替自己開。
談話結束時,人扶著桌子站起來,臉已經比來時更差。
周泗安也跟著起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咖啡廳。外面的地面被雨水打,樓梯口鋪著的石磚。
人剛走下兩級,腳底突然一。
周泗安只聽見一聲短促的驚,下意識沖上去拉。抓住了人的手臂,卻沒能托住整個人的重量。
人重重跌坐在臺階上。
周圍安靜了幾秒。
接著,從淺的擺下洇了出來。
人低頭看見,整張臉瞬間失去。一把抓住周泗安的手,指甲幾乎掐進的皮里,尖聲喊救命,又反復說的孩子不能出事。
周泗安心跳都停了,耳邊嗡嗡作響,那人的哭喊一聲高過一聲,混的思緒反而被生生拽了回來。
抬頭讓旁邊的人立刻救護車,又問人懷孕多周,平時在哪家醫院產檢,主治醫生什麼,有沒有胎盤方面的問題。
人已經疼得說不清話。
周泗安只能從斷斷續續的回答里拼出醫院和醫生的名字。救護車趕來還需要時間,醫院離得不遠,旁邊正好有人愿意開車幫忙。
幾個路人一起將人小心抬進後座。
周泗安也跟著上車。
路上,用人的手機聯系了產科醫生,把摔倒的高度、出況和大致孕周迅速說明。人疼得不停哭喊,手死死攥著。
周泗安的手被得失去知覺,但沒有開。
不停看時間,提醒開車的人不要急剎,又觀察人有沒有意識模糊和休克的跡象。
十幾分鐘後,車子趕到醫院。
急診醫生已經等在門口,很快將人推進搶救室。檢查後懷疑胎盤早剝,胎兒也出現窘迫,必須立刻進行手。
手室的門關上以後,周泗安才發現自己上都是。
手掌、手臂、擺,連鞋面都沾了一些。
陪同過來的路人陸續離開。也應該走,可始終沒有。
靠著走廊的墻站著,手腳發。
宋校匆匆趕到時,手已經快結束了。他邊還跟著一個男人,是褚諍。
沒記錯的話,他當時穿一件很深的襯衫,肩頭被雨水洇了一片。
兩個人從走廊盡頭快步過來,宋校的臉難看得厲害,再沒有平時那種從容和溫和。
他一眼看見周泗安,腳步也跟著停了一下。
周泗安沒有理他。
宋校試圖走過來,往後退了一步。
他便停在原地。
沒過多久,醫生從手室出來。
產婦大出,好在送醫及時,已經暫時離危險。孩子早產,需要立刻送進新生兒重癥監護室,但生命征尚算穩定。
聽見母子平安,宋校整個人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氣,直接跪在醫生面前。
旁邊的人連忙手扶他。他發抖,半天才出一句謝謝。
周泗安站在不遠,淡漠看著眼前這一幕。
清楚到,宋校此刻的恐懼是真的。
他對未婚妻的擔心是真的,對孩子的在意也是真的。
也正因為這樣,才更令人作嘔。
一個人原來可以一邊真心珍惜自己的家庭,一邊毫無負擔地欺騙另一個人。溫是真的,自私也是真的。所有互相矛盾的東西,都能同時長在一個人上。
走出醫院時,外面的雨已經很大。
傘不知道丟哪里了,沿著醫院門口的街道一直往前走。
擺上的被雨水沖開,順著小往下淌。走了很久,才發現方向不對,自己離住越來越遠。
停在路邊,茫然地看了一會兒周圍。
有車停下來。
周泗安轉過臉,看見褚諍。
并不意外。多半是宋校讓他來的。
他把塞進車里,像是理完一件人所托的麻煩。
一路上,褚諍都偏頭看著窗外,既沒有問住哪,也沒有看一眼。司機顯然早已得了地址,車徑直停在公寓樓下。
周泗安下車時,車門剛合上,那輛車便開了出去。
站在原地,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淌。直到街口再也看不見車尾,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有上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