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媽說,銅錢落地時,間會睜開一只眼睛。
墨江縣公安局檔案室封存案卷編號【X-109】的牛皮紙袋里只有一張照片:紅星村王寡婦一家七口圍坐在飯桌前,碗里堆滿香灰,角凝固著詭異的笑。刑偵隊長老周用紅筆在照片背面寫了三個字:“別深查”。
而我知道真相——
那只蹲在柜頂的黑貓,左耳缺了一角,和我十二歲那年養死的“阿烏”一模一樣。
我陳念,今年二十二歲,剛分配到墨江縣公安局做檔案管理員。
這個工作是母親托人幫我找的。母親林秀蘭,在老家紅星村一帶很有名,人人都“卦姑”,說是能通、斷生死。從我記事起,就總有人半夜黑來我家,求母親搖銅錢算一卦,看死人葬在了好地沒,看活人撞了什麼邪。
小時候我不懂這些,只覺得那些來的人臉上都掛著同樣的表——又怕又盼,像溺水的人抓最後一稻草。
我七歲那年,第一次發現自己不對勁。
那天傍晚,鄰居李嬸來我家,說是兒子病了一個多月,縣醫院查不出原因,想讓我媽給算算。我媽沒多說什麼,從供桌底下的木匣子里取出三枚乾隆通寶,放在掌心搖了六下,然後撒在桌上。
銅錢在桌面上轉了幾圈,叮叮當當停下來。
我媽盯著銅錢的排列看了片刻,眉頭微微皺起,剛要開口——
“阿嬸,你背上趴著個小娃。”
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句話。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,不吐不快。話出口的瞬間,我里突然泛起鐵銹似的腥氣,指尖也涼得像浸了井水。
李嬸猛地回頭去後背,臉刷地白了,哆嗦著問:“小、小丫頭,你咋看見的?那娃……那娃穿的是不是斜襟扣?”
我想點頭,但我的已經不我控制了。
“斜襟扣,藍布衫。對襟上繡了朵歪歪扭扭的荷花,針腳很,像是第一次學繡花的小丫頭的手藝。”我的聲音很輕很輕,輕到像從井底傳上來的回聲,“小娃在啃自己的手指頭,左手,小拇指。指甲蓋是黑的。”
“嗷——”
李嬸發出一聲不像人的嚎,整個人從板凳上彈了起來,撞翻了墻角摞著的空籮筐。甚至沒再看我媽一眼,踉踉蹌蹌沖出門去,消失在夜里,只留下院子里幾聲驚的狗吠。
堂屋里,煤油燈的火苗劇烈晃。
我媽沒說話,臉沉得像塊生鐵。一把抓過桌上那三枚還在微微旋轉的乾隆通寶,攥在手心,指節得發白。然後扭頭看我,眼神復雜得像一口深井,有震驚,有恐懼,還有一種我後來才讀懂的東西——
認命。
“跪下。”的聲音嘶啞。
我懵懵懂懂地跪在冰冷的泥地上。
“記住,”俯,帶著香火和汗味的氣息噴在我臉上,“這雙眼,是祖宗賞的,也是閻王爺記的賬。看得越多,債欠得越深。往後,除非我讓你看,否則,就把給我起來!”
那晚我發了高燒,里鐵銹般的腥氣三天才散盡。
也是從那晚起,我知道自己和村里其他孩子不一樣。我媽“卦姑”的本事,像烙印一樣傳給了我,只是我的“看見”更邪門,代價也更直接。
後來我才知道,那天晚上李嬸回去後,連夜請了鄰村的端公到家里做法事。端公在家堂屋燒了四十九道符,最後從家房梁上取下一個油紙包,里面包著一條紅手絹、一縷頭發和幾繡花針。
那是失蹤了兩年的小兒用過的東西。
李嬸的小兒五歲時在村口的井邊玩耍,再也沒回來。村里人都說孩子掉井里淹死了,但井里撈了三遍,什麼都沒撈到。
的魂魄,一直趴在母親的背上。
啃著自己的手指頭。
而我,是第一個看見的人。
那年我七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