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歲那年夏天,我在村口的垃圾堆旁撿到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黑貓。
它的左耳朵不知被什麼咬掉了一角,渾臟兮兮的,蜷在爛菜葉和碎瓦片中間,綠瑩瑩的眼睛半睜半閉,像是快要死了。
我不知道為什麼,就是覺得它可憐。
我把它抱回家,藏在柴房里,省下自己的米湯喂它。我給它取名“阿烏”,因為它的黑得像墨,只有四只腳爪是白的,像踩在雪地上。
阿烏很乖,白天不知道躲在哪里,一到晚上就溜出來,蜷在我的腳邊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它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盞小燈,照得我心里莫名安寧。
但它只活了一個月。
那天夜里下了一場大暴雨,雷聲震得窗戶紙嗡嗡響。第二天早上我去柴房看它,阿烏已經僵直了,躺在水缸旁邊,上沒有一滴水,也沒有任何傷口,就像魂魄被人走了一樣。
我哭得撕心裂肺。
我媽聽到哭聲出來,看見阿烏的尸,臉比天上的烏雲還沉。蹲下來,掀開阿烏的眼皮看了一眼,又掰開它的看了看,然後猛地站起來,把我拉進屋里。
“那貓哪來的?”問。
“撿的……垃圾堆旁邊撿的……”我噎噎地說。
我媽深吸一口氣,閉上眼睛。
“近,奪人生氣。”喃喃自語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擋了災,也送了命。”
不許我埋阿烏,而是找了一塊紅布,把阿烏的尸嚴嚴實實包好,拎著出了門。我跟在後面,一直跟到後山葬崗,親眼看著我母親把那團紅布扔進了最深的壑里。
回來的時候,手上沾滿了泥土。
“念念,”說,“從今天起,你再看見什麼,都不要說。聽見什麼,都不要回頭。路過別人家的白事,遠遠繞著走。天黑之前必須回家,半夜聽見有人你名字,千萬不能答應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你上的氣味,已經散出去了。”我媽看著我,眼睛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疲憊,“那些東西知道你了。它們會來找你。”
我不太懂說的“那些東西”是什麼,但我記住了的話,也記住了說話時的表。
那種表,後來在很多年後,我才知道什麼。
無能為力。
阿烏死後,我那種不控制的“看見”似乎真的變了。
不知道是母親的紅布條起了作用,還是阿烏用命替我擋了什麼。總之從十二歲到十八歲,除了偶爾在夢里看見一些不該看見的東西,白天的我基本上像個正常人。
十八歲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學,離開紅星村,去了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。
我以為離開那個地方,就能離開那些東西。
我錯了。
大一下學期,同宿舍的王芳半夜突然從上鋪摔了下來,第二天醒來什麼都不記得,只是說夢見有人拽的腳。宿舍的人以為夢游,沒當回事。只有我知道,那天晚上我親眼看見一個穿紅服的人站在王芳的床邊,一只手抓著王芳的腳踝,另一只手搭在我的床沿上,隔著蚊帳直直地盯著我。
盯著我看了整整三分鐘,然後放開王芳的腳踝,慢慢彎下腰,把臉湊近蚊帳。
那張臉離我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。
慘白,浮腫,是烏紫的,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。的眼睛沒有瞳孔,只有眼白,但我知道在看我。的一張一合,像在說什麼,但我聽不見聲音,只覺到一冷風從里吹出來,吹在我臉上,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我不敢,不敢呼吸,不敢閉眼。
我一直睜著眼睛到天亮。
天亮後我立刻給我媽打了電話。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,最後只說了三個字:“我知道。”
什麼都沒解釋,只是讓我從一個地址取一個包裹。包裹里是一面掌大的銅鏡,背面刻著我看不懂的符文,還有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:“掛在床頭,鏡面朝外。無論發生什麼事,都別把它摘下來。”
那面銅鏡在宿舍的床頭掛了一年多,期間王芳再沒有被拽過腳,我也再沒有在宿舍里見過那個紅服的人。
但我知道,沒有走遠。
只是暫時進不來了。
大學四年,我媽每個月都會給我打一個電話。電話里從不問我學習怎麼樣,吃得好不好,有沒有到朋友。只問一件事:
“念念,最近有沒有夢見水?”
我一開始老實回答,說沒有。後來發現每次問這個問題的時候,聲音都會不自覺地低,像是怕被什麼聽見,我也就開始認真回想夢里的容。
大二那年冬天,我真的夢見水了。
我夢見自己站在一口井邊,井很深很深,水面倒映著我的臉。但水里的那張臉不是我的——它更年輕,大概五六歲的模樣,穿著碎花布的子,扎著兩個小揪揪,正在對我笑。
笑得很好看,但我渾發冷。
因為的是烏紫的,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。
我從夢中驚醒,發現自己全了,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。枕頭、被子、床單,全是的,水漬甚至蔓延到了地上,在床邊匯了一個小小的水洼。
我盯著那一灘水看了很久,然後拿起手機給我媽打電話。
凌晨三點,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,好像一直在等這個電話。
“媽,”我說,“我夢見水了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極長的嘆息。
“念念,”我媽說,“接下來的日子,你要小心了。”
我沒有追問小心什麼。因為我大概已經知道了。
十二年前的那個藍布衫小娃,四年前的那個紅人,還有剛才夢里那個脖子有勒痕的小孩——它們一直都在。
它們只是在等一個機會。
而我媽,也只能幫我擋到這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