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學畢業後,我媽托人把我安排進了墨江縣公安局做檔案管理員。說縣城離家近,萬一有什麼事能照應。我沒說破,但我心里清楚——是怕我離得太遠,連最後一面都來不及見。
報到的前一天晚上,我回紅星村收拾東西。
我媽坐在堂屋里,面前供著三炷香,香火明明滅滅,把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面前的小桌上擺著三枚乾隆通寶,銅錢磨得锃亮,字口清晰,像是經常被人握在手心。
“媽,”我說,“你真的覺得那些東西會追我到縣城?”
我媽沒回答,而是把那三枚銅錢推到桌邊,又從供桌底下取出一個紅布包,里面包著一塊白玉平安扣。玉質溫潤,通純白,沒有一雜質。用紅繩穿好,遞給我。
“戴上,戴著,洗澡也別摘。”
我接過玉,沉甸甸的,在皮上有些涼。
“媽,這玉……”
“別問。”打斷我,“到了縣城,找好住的地方給我打電話。晚上十點之前必須到家,半夜不要出門。如果有人敲門,先問是誰。看不見人的話,不要開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這些話說了二十二年,我聽了二十二年,已經爛于心。
我轉要走的時候,又住了我。
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張了張,像是有很多話想說,但最後只說了一句:“媽這輩子最大的錯,就是把你生在了這門里。”
那晚的風很大,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樹嘩嘩作響。
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媽一眼,坐在昏暗的燈里,頭發已經花白了大半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。才四十六歲,看上去卻像六十多歲的老人。
我沒說什麼,轉走進夜里。
我不知道的是,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我媽坐著。
也是我最後一次,以一個“正常人”的份,走在那條回家的路上。
我在縣城租的房子在城郊結合部,一棟六層紅磚樓,建于九十年代,樓道里的聲控燈早就壞了,走廊常年彌漫著一的霉味。
搬進來第四天,我已經被那敲門聲嚇醒了三次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不急不緩,像是有人用指節極有禮貌地叩擊著門板。三聲,停頓片刻,又是三聲。
前兩次我以為是隔壁租戶走錯了門,喊了一聲“誰”,敲門聲就停了。可第三次敲門聲響起的時候,我聞到了一氣味。
檀香。混合著某種腐敗的甜膩,像夏天的花圈在烈日下暴曬後散發出的那種味道。
我想起了我媽的話——
“念念,你記住,不是所有的敲門聲,都得去開。”
房間里的溫度在下降。我能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在黑暗中緩緩散開。九月初的南方縣城,夜里還有二十多度,怎麼可能有白氣?
這不正常。
我的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。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,眼前的黑暗中開始浮現出朦朧的廓,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虛無中凝結形。
來了。
我猛地閉上眼睛,把被子拉過頭頂,死死攥住被角。
不要看。不要看。不要看。
敲門聲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陣極輕極緩的腳步聲,從門口慢慢移向走廊的另一端,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,最終消失在樓梯間的方向。
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。等再睜眼,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,蟬鳴聲從樓下的小花園里傳上來,一切正常得好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。
除了那塊白玉平安扣。
原本純白的玉面上,多了幾道細的裂紋,像蛛網一樣從中心向四周蔓延。
我把手機從枕頭底下出來,給我媽發了一條消息:“媽,玉裂了。”
消息發出去三分鐘,回了一個電話。
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倍,語速急促,不像平時的樣子。
“昨晚,凌晨兩點左右。有人敲門,我沒開。敲門聲停了之後,玉就這樣了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,像是我媽在翻什麼東西。
“你今天要去單位報到?”問。
“嗯,九點。”
“報到完別在外面逗留,直接回來。天黑之前必須到家。”
“媽——”
“記住我說的,天黑之前到家。”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沉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里出來的,“你聽媽說,有些東西盯上你了。不是偶然路過的那種,是有目的的、有執念的那種。它們找了你很久,現在終于找到你了。”
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抖。
“可是我什麼也沒看見。”我說,“媽,你不是說我生下來就關不上眼嗎?為什麼昨晚我什麼都看不見,只聽到聲音和聞到氣味?”
“因為那個東西不是你能看見的。”我媽說,每個字都說得極慢極重,“普通的東西你可以看見,但你也能屏蔽。可那個東西不一樣——它越強大,就越會在你的知里‘消失’。不是它形了,而是你的知被它干擾了,就像電視信號太強反而變了雪花。”
“那它到底是什麼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半分鐘。
“你還記得你養過的那只貓嗎?”
阿烏。
我當然記得。
“阿烏?它跟昨晚的事有什麼關系?”
“阿烏不是你撿來的。”我媽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,像是怕被什麼聽見,“它是來找你的。”
“誰找我的?”
“王寡婦。”
那個名字像一把冰錐,從耳朵里鉆進去,一直涼到骨頭里。
紅星村王寡婦一家六口——不,連在是七口——在十三年前的那個冬天,一夜之間,全部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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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知道那天是怎麼掛的電話。
我只記得我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,手指還在抖。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因為那個名字在我腦子里反復回響,像一口古老的鐘,每撞一下,就震得我腦仁疼。
王寡婦。
紅星村。
X-109。
我穿上服,把那塊裂了紋的白玉平安扣塞進領口著口放好,然後出了門。
縣城不大,從出租屋到公安局騎共單車只要二十分鐘。九月的早晨很好,街邊的早餐攤冒著熱氣,賣油條的大叔用濃重的方言吆喝,穿校服的學生背著書包從巷子里鉆出來,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讓人覺得昨晚的恐懼只是一場夢。
可平安扣上那蛛網般的裂紋提醒著我,那不是夢。
墨江縣公安局是一棟五層的灰白建筑,坐落在縣城主干道的中段。大門進去是一個不大的院子,停著幾輛警車,正對面是主樓,左手邊是一棟兩層的老式平房,門上掛著一塊褪了的牌子——檔案室。
帶我報到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,姓周,大家都他老周。他個子不高,皮黝黑,臉上有一道從右眉梢延到顴骨的舊刀疤,說話的時候那道疤會跟著表一起,看起來很兇,但笑起來眼睛會瞇一條,顯得格外憨厚。
刑偵隊的老隊長。
老周領著我走進檔案室,一邊走一邊用他那帶著濃重方言的普通話介紹況:“你是林秀蘭的兒?林秀蘭我知道,紅星村的卦姑嘛,以前打過幾次道。你媽托人說了你來這兒上班的事,我尋思正好,檔案室缺人,你來了就歸我管。”
“謝謝周隊。”
“別周隊,老周就行。”他推開檔案室的門,一陳舊的紙墨味撲面而來,“咱們這兒的檔案說多不多說不,主要是近十年的案子歸檔,以前的老卷宗都在庫房里鎖著。你先把這些新檔案整理一下,悉悉工作流程,庫房那邊回頭再帶你進去。”
我點了點頭,在老周指給我的工位上坐下來。
說是工位,其實就是一張老式辦公桌,桌面磨得發白,左邊屜的拉手掉了,用一個紅塑料繩系著。桌上放著一臺老舊的電腦,屏幕不大,旁邊摞著幾沓厚厚的文件夾。
老周給我倒了杯茶,又把鑰匙給了我一份,叮囑了幾句就出去了。
一上午的時間就在整理檔案中過去了。我按照年份和案件編號把文件夾分門別類,錄電腦,再上新的標簽。工作不難,就是繁瑣,需要極大的耐心——這恰恰是我有的。
下午三點多,老周又從刑偵隊那邊過來了,手里抱著一個牛皮紙箱,上面落了一層薄灰。
“這是庫房里翻出來的一批舊檔案,”他把紙箱放在我桌上,了額頭上的汗,“都是些陳年老案子,早就結了的。你按照歸檔要求整理一下,該銷毀的銷毀,該庫的庫。”
我應了一聲,打開紙箱,開始整理。
第一個文件袋上寫著案卷編號X-102,墨江縣城關鎮失蹤案,1998年。第二個是X-103,紅星村山林意外死亡案,2000年。第三個是X-105,柳河鎮溺亡案,2002年。
X-109。
我的手指停在那份牛皮紙袋上。
紅星村王XX一家七口死亡案,2011年12月19日立案,2012年3月15日結案。
王XX三個字被人用黑馬克筆涂掉了,但過涂抹的痕跡,我約能看出那兩個字——王陳氏,或者說,王寡婦。
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
X-109的牛皮紙袋很薄,薄到幾乎沒有厚度,和前面那些輒幾十頁的文件袋形了鮮明的對比。我把它從紙箱里取出來,紙袋表面有一層細的灰,邊角有些磨損,像被人反復過又反復放回去很多次。
我深吸一口氣,解開了紙袋上的白棉繩。
袋子里只有一張照片。
不是彩照片,而是黑白的,紙質有些泛黃,邊角卷曲,像是被水泡過又晾干的。照片上是一家七口圍坐在一張老式木桌前,桌上擺滿了碗筷和飯菜,看起來像是一頓普通的團圓飯。
但每一個碗里,都堆滿了白的末。
香灰。
他們的角都掛著笑,那種笑不像是發自心的喜悅,而像是什麼東西在扯著他們的角往上提。七個人的笑容一模一樣,弧度相同,連咧開的寬度都相同,像是復制粘出來的。
照片的背景是一間農村常見的堂屋,正墻上掛著中堂畫,畫兩邊著對聯,畫下面擺著一張供桌,供桌上點著香燭,香灰落了厚厚一層。
供桌旁邊是一個老舊的黑柜。柜頂上蹲著一只貓。
通漆黑,蹲坐得異常端正,綠眼珠在黑白照片里泛著森森的白。
它的左耳,缺了整整一個三角。
我盯著那只貓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發酸,久到那張照片像是活了過來,開始在我眼前慢慢變大、變大,大到我能看見照片里每一個人臉上的孔,能看見碗里的香灰被風吹得微微揚起——
一悉的、混合著霉味和香灰氣的冷,猛地鉆進我的鼻腔。
不是從照片里散發出來的。
是從我後。
鐵銹腥氣毫無征兆地涌上我的嚨,那種味道從舌尖蔓延到舌,再順著嚨往下,一直浸到胃里,冷得我打了個寒。
我猛地回頭。
檔案室的門開著,走廊上空無一人。下午的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斑。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可我的余捕捉到了一個東西。
在我辦公桌對面的那排文件柜的玻璃門上,映出了我自己的影子。我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著那張照片,姿勢和我剛才一模一樣。
但在我後半步遠的地方,站著一個人。
不,不是人。
那是一個人的廓,穿著一件暗紅的棉襖,棉襖的樣式很老,是幾十年前農村婦常穿的那種。的臉很白,白得像紙,卻是烏紫的,角微微上翹,掛著和照片里一模一樣的笑。
在看我的後腦勺。
不——在看照片。
在看那張X-109里的全家福。
我屏住呼吸,慢慢轉過頭。
後什麼都沒有。
我又去看文件柜的玻璃門。
我的影子還在,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。
但那個穿紅棉襖的人不見了。
我眨了眨眼。
玻璃門上映出的我的影子,也眨了眨眼。
不對。
我的右手,剛才一直放在照片上,拇指按著照片的右下角。
但玻璃門里的那個“我”,右手的拇指,是翹起來的。
它在對我笑。
有人在用我的臉,對我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