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照片被我翻了過來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，用紅圓珠筆寫的，字跡潦草但有力，力紙背，像是寫這三個字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。
“別深查”。
下面是簽名和一個日期——周衛國，2012.3.15。
周衛國就是老周。
我盯著那三個紅字看了很久，腦海里浮現出老周臉上那道舊刀疤，和他笑起來瞇一條的眼睛。他今天把這箱舊檔案搬過來的時候，是隨手拿的，還是特意給我的？
他知不知道X-109的袋子里只有這一張照片？
他知不知道照片背面他親手寫下的“別深查”三個字，我遲早會看見？
我把照片放回牛皮紙袋，把紙袋放回紙箱，又從紙箱里拿出另一份檔案開始整理。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，錄著一個個案卷編號和案件名稱，但我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
腦子里只有一個畫面——
那張全家福。
碗里的香灰。七張一模一樣的笑臉。柜頂的黑貓。
還有玻璃門里那個用我的臉對我笑的“我”。
下午五點半，老周從刑偵隊那邊過來，靠在檔案室的門框上，遞給我一煙。我搖了搖頭說不，他嘿嘿一笑，自己點上，深吸一口，吐出一團灰白的煙霧。
“第一天上班，怎麼樣？”他問。
“還行，就是檔案有點多。”
“多就慢慢整，不急。”他彈了彈煙灰，目落在我桌上的紙箱上，像是隨意地掃了一眼，“這些舊檔案都看了？”
“還沒看完，剛整理了十來份。”我說。
“有沒有什麼覺得奇怪的？”
這個問題問得太直接了。
我抬起頭看老周，他正盯著我，臉上的表很平靜，但我注意到他叼著煙的那邊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。那是下意識的小作，說明他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輕松。
“有，”我決定說實話，“X-109。”
老周臉上的了一下。
“那個案子……”他頓了一下，把煙從里拿下來，在門框上摁滅了，“你媽沒跟你說過？”
“我媽從來不跟我提紅星村的事。”
老周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像同，又像警告。他把煙頭扔進走廊的垃圾桶里，走回來，把檔案室的門關上了。
“小陳，”他說，聲音得很低，“那張照片你看過了。”
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
“看過了。”
“照片背面寫的東西也看見了。”
“看見了。”
老周拉著我辦公桌對面的凳子坐下來，臉上的刀疤在日燈下顯得格外清晰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似乎在斟酌措辭。
“知道那三個字是誰寫的嗎？”
“你簽的名。”
“對，是我寫的。”老周說，“你知道我為什麼寫那三個字？”
我沒說話。
“因為那個案子，我查了三個月，越查越邪門，邪門到我晚上睡不著覺，一閉眼就看見那七張笑臉。”老周的聲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一家七口，老的老小的小，全死在同一天晚上。死因鑒定是食中毒，但毒理化驗做了三遍，什麼都沒查出來。他們胃里的東西全是正常的飯菜，唯一不正常的是——每個人里都有香灰，食道和胃里也有，像是有人把香灰拌在飯里讓他們吃了。”
“香灰能致命嗎？”我問。
“量的不能，反而以前農村有人拉肚子還喝香灰水。但那種量……”老周搖了搖頭，“不知道。法醫說不是香灰直接導致的死亡，但除了香灰，又找不到任何其他東西。最後只能以意外食中毒結案。”
“你不信？”
老周抬起頭看著我，那道刀疤在他臉上彎了一個有些猙獰的弧度。
“小陳，你媽是卦姑，你應該知道這世上有些事不是科學能解釋的。”他說，“我在刑偵隊干了二十三年，什麼案子都見過，殺人的、放火的、碎尸的，我都不怕。但X-109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，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“X-109結案之後，我連著做了一個月的噩夢。夢里那七個人圍坐在飯桌前，碗里堆著香灰，角咧到耳，就這樣看著我。”
他用手把自己的角往兩邊扯了一下，出的笑容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樣。
“後來我找了你們村一個看事的老太太，讓我在照片背面寫那三個字，把照片封起來，別再。我照做了，噩夢才停。”
老周站起來，把凳子推回原位，走到門口又停下來。
“你媽這些年從來不在外面提起紅星村那樁事，你知不知道為什麼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為那個案子里死的一家七口，有一個是你媽認識的人。”老周說完這句話，拉開門走了出去，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。
我坐在工位上，手指無意識地著脖子上那塊裂了紋的白玉平安扣。
王寡婦一家七口，有一個是我媽認識的人。
不是“有一個”，是“全是”。
因為王寡婦本人，就是我外婆的遠房表妹。小時候過年，我媽還帶我去給王寡婦拜過年。我記得家堂屋的擺設——中堂畫、對聯、供桌、老式柜，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樣。
我還記得一件事。
那年去王寡婦家拜年的時候，我媽在門口站了很久，沒有進去。
我當時以為是在等王寡婦出來接我們。
現在回想起來，站住不是因為等人，而是因為“看見”了什麼。
看見了不想讓我看見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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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了。
我離開單位的時候已經快七點，秋天的天黑得早，縣城的路燈已經亮了，昏黃的暈一團團地鋪在街道上，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我騎著單車往回走，腦子里一鍋粥。
老周的話像一針扎在我腦子里，每轉一下就疼一下。我媽從來不跟我提紅星村的事，上大學四年，每次打電話只問我的睡眠和做沒做夢，從不問別的。我以為只是不擅長表達，但現在我明白了——
不是不擅長，是不敢說。
怕我知道。
可是我已經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