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樓下的小賣部還開著門，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胖人，姓劉，人很熱，第一天搬來的時候還送了我兩瓶礦泉水。我把單車鎖好，正往樓里走，劉老板住了我。
“小陳啊，今天有人來找你。”
我停下腳步：“誰？”
“一個的，四十來歲，穿件灰的對襟褂子，說是你媽。”劉老板一邊貨架一邊說，“下午兩點多來的，我說你上班去了不在，就在樓下站了一會兒，轉了幾圈，然後就走了。”
我媽來了？
沒跟我說要來。
“有沒有說什麼？”
“沒說啥，就讓我轉告你，說玉碎了就別戴了，換這個。”劉老板從柜臺底下取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我，“說這是給你的。”
布包是深藍的，系著紅繩，打開一看，里面是一面銅鏡，掌大小，背面刻著麻麻的符文，有些已經磨損得看不清了。鏡面是磨砂的，不反，照上去模模糊糊的，只能看見一個大概的廓。
銅鏡下面著一張紙條，紙條上只有一行字，是我媽的字跡，寫得又急又潦草：
“掛在床頭，鏡面朝外。今晚別出門。”
我站在路燈下，拿著那面銅鏡，覺得它沉得不正常，像里面塞了什麼東西。我把銅鏡翻過來，對著燈仔細看了看——
鏡面里映出的我的臉，旁邊多了一個人的肩頭。
灰布褂子的肩頭。
我媽今天穿的，是一件灰的對襟褂子。
我幾乎是跑著上了樓。
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，每一層都黑漆漆的，只有從走廊盡頭窗戶進來的月，在地上投下一小塊慘白的斑。我的運鞋踩在水泥臺階上，發出咚咚咚的聲音，在空曠的樓道里回，聽上去像是有人在後追我。
我不敢回頭。
我媽教過我——走夜路的時候不能回頭，因為人的兩肩各有兩盞燈，是護保命的。回頭一次滅一盞，燈全滅了，那些藏在暗的東西就能上。
我一口氣爬到六樓，掏出鑰匙，手抖了好幾下才把門打開。
進門之後我反手把門鎖上，又擰了一遍確認鎖好了。然後把客廳、廚房、衛生間、臥室的燈全打開，六十多平米的出租屋被照得亮如白晝。
我把銅鏡用紅繩穿過背面的掛孔，掛在床頭，鏡面朝外，對著臥室的門。
然後我坐在床邊，打開了那個深藍的布包。銅鏡拿走之後，布包底下還墊著一層布，暗紅的，和包外面的不一樣。我把暗紅的布掀開，底下出幾樣東西——
一把剪子，舊式的那種大鐵剪子，刀刃上有一層暗紅的銹跡，不是普通的鐵銹，更深，像是浸過。
一沓黃紙，疊得整整齊齊，紙張糙，邊緣還有刺，是那種專門用來畫符的草紙。
一小瓶朱砂，玻璃藥瓶裝著，瓶上用膠布著手寫的標簽，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。
還有一封信。
信封上什麼都沒寫，但封口用紅蠟封了，蠟上蓋了一個章——一個我看不懂的符文。我把信封拆開，出里面的信紙，信紙只有一張，正面寫滿了字，是我媽的字跡。
“念念：
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，媽應該已經不在縣城了。
別找媽，也別打電話。媽現在待的地方，電話打不通。
銅鏡是咱家傳了三代的東西，比你脖子上那塊玉管用。紅布包的那把剪子是‘鎮’，是媽年輕的時候從一個老道士手里換來的，跟了媽二十多年。黃紙和朱砂是讓你學著用的——你不是會‘看見’嗎？既然關不上這雙眼，那就索學學怎麼用。
媽這輩子最後悔的事，就是沒有早點教你這些，總想著讓你離這門里的東西遠一點，過正常人的日子。可媽現在知道了，你躲不掉的。從你出生那天起，這些東西就纏上你了，不是你躲就能躲開的。
紅星村王寡婦的事，你一定會查。媽攔不住你，也不攔了。但媽要告訴你一件事——王寡婦全家出事那晚，媽在場。
那天晚上王寡婦來找媽，說家那只黑貓不見了，問媽貓去了哪兒。媽告訴，貓去了不該去的地方，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。王寡婦不信，非要媽給起一卦，算算那只貓的下落。
媽起了卦。銅錢落地的時候，三枚銅錢全是面。
念念，銅錢落地全是面，做‘純卦’。媽這輩子起了上萬次卦，只出過兩次純卦。一次是王寡婦那晚，一次是你出生的那天。
純卦的意思不是兇，是‘開了’——間的大門開了。
那晚王寡婦從咱家回去，第二天，全家就出事了。
媽一直覺得，王寡婦一家七口的死，跟媽起的那卦有關系。媽不知道是媽開了那扇門，還是你出生那天就已經把門打開了。媽只知道，你養的那只貓，阿烏，不是病死的。它是被王寡婦家那些死去的人‘借’走了。貓能走，斷頭路，那些人是想借它的命回來。
念念，媽去找那些人了。
媽欠他們的，總要還。
銅錢落地，眼睜開。你從出生那天就睜著眼，媽至得替你守著門。
別找媽。
——媽”
信紙從我手里落，輕飄飄地落在地上。
我坐在床邊，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，久到那些字變了模糊的黑點，久到我的眼睛開始發酸發脹。
我媽，
去找一個死了十三年的人。
去找一個死了十三年的、一家七口。
知道王寡婦是什麼東西，知道那一家七口是什麼東西，知道那只黑貓為什麼會在照片里，知道阿烏為什麼會在十二歲那年找上我。
什麼都知道。
一直都知道。
而我什麼都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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