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,吹得樓道里的窗戶砰砰作響。客廳的燈閃了一下,滅了。又閃了一下,亮了。滅,亮,滅,亮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反復撥弄著開關。
臥室的燈沒有滅。
但溫度在下降。
我能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在燈下擴散開來,一小團一小團的,像一個個幽靈。
銅鏡嗡嗡地震了一下。
床頭那面掌大的銅鏡,鏡面朝向臥室門口的方向,此刻正在輕微地震,發出像蜂振翅一樣的嗡嗡聲。鏡面上蒙了一層霧氣,霧氣的形狀不是均勻的,而是從一個方向向另一個方向擴散,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鏡面里往外滲——
不,是有東西正從門外往鏡面里看。
我慢慢轉過頭,看向臥室門口。
門是關著的。
但門底下進來的線,被什麼東西擋住了。
什麼東西正站在門外,挨著門板,一不。
銅鏡的嗡嗡聲越來越響,震得床頭柜都在微微抖。鏡面上的霧氣越來越濃,濃到已經完全看不清鏡面了,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白,像冬天的晨霧。
然後,我聞到了那氣味。
檀香。混合著腐敗的甜膩。
和昨晚敲門時的味道,一模一樣。
嗡——
銅鏡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鳴,鏡面上的霧氣猛地收、凝聚,變了一個清晰的廓。
一只手。
一只從霧氣中出來的、灰白的手,五指張開,正對著我的方向。
銅鏡不是為了擋東西的。
它是為了讓我看見——
看見那些站在門外、我看不見的東西。
銅鏡里的那只手開始了。它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往前,指尖穿過了鏡面的邊界,像是要從銅鏡里爬出來。那些灰白的手指很長,指甲是黑的,指甲里塞滿了暗紅的東西。
我看清楚了。
是香灰。
混合著。
門外的那個東西在了門板上,木板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,像是隨時會被斷。
銅鏡里的那只手已經出了半個手掌,腕骨,沒有皮包裹,白森森的骨頭和暗紅的腱織在一起,像是一在泥水里泡了很久的尸。
我的口突然一燙。
不是平安扣——平安扣早就裂了,那種溫潤的涼意已經消失了。
燙的是那塊破玉的裂里滲出來的東西。一滴暗紅的、黏稠的,從玉的裂里滲出來,順著我的鎖骨往下淌,流到我的服上,被白T恤吸收,洇開一個小小的暗圓點。
是。
不是我的。
平安扣從脖子上落,啪嗒一聲掉在地上,碎了四五瓣。
碎玉之間,有一縷黑的發。
貓。
在玉碎了的那一刻,門外所有的聲響,全都停了。
銅鏡里的那只手,也了回去。
鏡面上的霧氣迅速消散,重新變回了那種模糊的、磨砂一樣的灰白。
一切恢復了正常。
正常的溫度,正常的線,正常的空氣——沒有檀香味,沒有腐敗的甜膩,什麼都沒有。
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只有地上那幾塊碎玉,和碎玉之間那一縷黑的貓,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我的幻覺。
凌晨兩點十七分。
和昨天一樣。
和前天一樣。
和每一個讓我從夢中驚醒的時刻,一模一樣。
我彎腰撿起平安扣的碎片,把那縷黑的貓從碎玉中間拈起來。
貓很短,大概兩三厘米,通純黑,沒有一雜。
和我十二歲那年撿的那只貓,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