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星村比以前更破敗了。
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,樹干上釘著一塊銹跡斑斑的鐵牌,上面寫著“紅星村”三個字,旁邊的箭頭指向村里。鐵牌下面的水泥樁子上著一張泛黃的告示,是五年前的,通知村民搬遷到山下的安置點。
村里只剩十幾戶人家,大多是老人,不肯離開住了一輩子的老房子。他們關著門過日子,白天很出門,晚上更是不見人影。整個村子安安靜靜的,安靜得像個墳場。
我騎著車從村口進去,經過的第一戶人家是李嬸家。李嬸就是七歲那年被我“看見”背上趴著小兒的那個鄰居。家的院門關著,門板上著一副褪的對聯,上聯被風撕掉了一角,下聯還完整。
院墻上蹲著一只黑貓,看見我過來,綠瑩瑩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,一不。
我盯著它看了兩秒。
它的耳朵——兩只都好好的,沒有缺口。
不是阿烏。
不是照片里那只貓。
但它的眼神讓我很不舒服,那不是一只貓看人的眼神,太專注了,太有目的了,像是在等什麼。
我沒有在李家門口停留,繼續往村里走。
經過第三家的時候,我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——銅錢落地的聲音。
叮叮當當,清脆的金屬撞擊聲,從一扇半掩的木門後面傳出來。
我停下車,站在門口,猶豫了一下,還是手推開了那扇門。
院子里空無一人,只有一棵歪脖子棗樹和一口水井。棗樹下面放著一張小方桌,桌上鋪著一張黃紙,黃紙上散落著三枚銅錢。
乾隆通寶。
和我媽用的那三枚一模一樣。
但不是我媽的那三枚。我媽的那三枚磨得锃亮,字口清晰,一看就知道被人握了幾十年。這三枚銅錢銹跡斑斑,表面的銅綠厚得像長了青苔,字跡已經完全看不見了。
銅錢的擺放位置讓我渾的都涼了半截。
三枚銅錢,全是面。
純卦。
唯一的區別是——我媽起的純卦,銅錢是正面朝下、反面朝上。桌上的這三枚銅錢,是立著的。
不是正面,不是反面,而是豎著立在桌面上的。
三枚銅錢,全部立著,像三個微型的墓碑。
這不卦。
這“死卦”。
我媽說過,銅錢落地,間睜眼。銅錢立著,間的眼睛閉不上。立著的銅錢不是在算卦,是在等——等一個死人從地底下站起來,拿起這三枚銅錢,告訴活著的人一件事。
它們在等什麼?
——在等王寡婦。
我從那個院子里退出來,把門關上,手還在抖。
接下來的幾家住戶我沒有再停留,一路騎到了村尾。
村尾是王寡婦家的位置。
但到了我才發現,那段路被封了。
不是用警示帶或者圍欄封的,是用墻。
一堵青磚墻,大概三米高,嚴嚴實實地把王寡婦家所在的巷口封死了。磚是舊磚,上面長滿了青苔,看起來像是十年前就砌在這里的。
不是像,就是十幾年前砌的。
我媽砌的。
在那個路口,我用指甲摳了摳磚里出來的東西——不是水泥,是黑乎乎的東西,散發出一種刺鼻的氣味,油的,亮晶晶的,像是什麼油脂混合著什麼灰燼。
香灰拌桐油。
老周說的那個看事的老太太教我媽的法子——香灰拌桐油砌墻,能擋住那些會用穿墻的東西。擋不住它們的聲音,擋不住它們的味道,但能擋住它們的。
我媽在十三年前就把王寡婦家封了。
在十三年前就知道,王寡婦家里那些死去的人,會回來。
砌這堵墻的不是我媽一個人。磚里除了香灰拌桐油,還嵌著許多小東西——生銹的銅錢、扁的銀元寶、燒黑的豆子、剪小人的紅紙。
不是在“封”墻,是在“鎮”墻。
鎮住墻那頭的東西。
不,不對。
是怕墻那頭的東西出來,更怕有人從外面進去。
怕我進去。
我站在那堵青磚墻前面,拿出手機。不知道什麼時候,信號又恢復了——不,不是恢復,是這里的信號比村里其他地方都強,滿格,五格全滿。
紅星村的基站三年前就拆了。
我問過老周,他說紅星村沒信號,整個村子都沒有,包括村尾。
那我手機上這滿格信號,是誰給的?
手機震了一下。
那個號碼,紅星村的號碼,發來了第四條消息:
“墻不是你的。推開。”
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,然後抬起頭,看著那堵三米高的青磚墻。
墻里嵌著的東西——銅錢、銀元寶、燒黑的豆子、紅紙剪的小人——在午後的下發著暗淡的。那些紅紙小人剪得很糙,只有一個大概的人形,沒有五。但它們的姿勢很奇怪,不是站著也不是蹲著,而是兩分開、雙臂展開,像是在擁抱什麼。
不是擁抱。
是“堵”。
雙臂展開、兩分開,是“大字形”。我媽說過,大字形是鎮煞最兇的姿勢,以人形擋煞,同歸于盡。
這些紅紙小人,是替我媽死的。
砌這道墻的時候,我媽欠了它們一條命。
每個小人,都是一條命。
我在那堵墻前站了很久,久到太從頭頂移到了西邊,久到線從明亮的金黃變了暗沉的橘紅。
我始終沒有去推那堵墻。
不是因為怕,而是因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那個發消息的東西,不管是王寡婦還是別的什麼,它在催我。催我進去,催我快一點,催我在天黑之前進那棟房子。
我媽說過,天黑了,界的大門就開了。
那些東西在天黑之後更強,但更危險的是——天黑之後進去的人,容易“找不到出來的路”。
它催我,是因為它知道我在猶豫。
它在利用我的猶豫,加重我的恐懼。恐懼會讓人的氣變弱,氣變弱,氣就更容易侵。
我不進去了。
至在今晚,我不進去。
但我也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