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從包里掏出那面銅鏡,掛在青磚墻旁邊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的樹枝上,鏡面朝外,對著王寡婦家的方向。
然後我在銅鏡下面的地面上,用朱砂畫了一個圈。
不是符,是一個“地圈”。我媽教過我——用朱砂在地上畫一個封閉的圓,坐在圓里,外面的東西進不來。朱砂是純之,不敢。
圈不大,剛好夠我一個人盤坐在里面。
我坐在那個朱砂圈里,從包里拿出一瓶水和一個饅頭,慢慢地吃。太一點一點地沉下去,線一點一點地變暗,從橘紅變暗紅,從暗紅變灰藍,從灰藍變墨黑。
天黑了。
風開始吹,不是從外面往村里吹,而是從村里往外吹。從王寡婦家那個方向,有一風沿著巷子吹出來,吹到青磚墻上,被擋住了,就從墻里鉆出來,嗚嗚地響,像有人在哭。
我把那把大鐵剪子攥在手里,橫放在膝蓋上。
我媽說過,鐵能斬。不是真的能斬,是看見鐵會本能地後退,就像人看見刀會害怕。不是打不過你,是知道被這東西到會很疼。
銅鏡掛在老槐樹上,在夜風中輕輕晃,鏡面上泛起一層淡淡的。不是反月,是它自己在發,很淡很淡的青白,像墳地里的鬼火。
墻那頭,傳來了聲音。
不是敲門聲,不是腳步聲,是呼吸聲。
很多人的呼吸聲,此起彼伏,像是一群人站在墻的另一邊,臉著臉,趴在青磚墻上,對著我這邊的方向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呼吸。
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
節奏完全一致,像是有人喊口號一樣。
不對,不是“有人喊口號”。
是“有東西”在指揮它們。
那個呼吸聲里夾雜著一個微弱的聲音,嘀嘀咕咕的,像是在念什麼東西。我聽不清是什麼,但那個語調很悉,像是在念什麼經文,又像是在念什麼咒語。
我媽念過。
在我十二歲那年,阿烏死的那天晚上,我媽抱著阿烏的尸去後山葬崗的路上,里就念著這種調調。
說那不是經文,是“引路詞”——給死去的東西指路,告訴它們該往哪兒走,不該往哪兒走。
墻那邊念引路詞的東西,是在告訴那些呼吸的東西——
該往哪兒走。
往我的方向走。
銅鏡發出一聲嗡鳴。
青白的猛地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接著,墻那頭所有的聲音——呼吸聲、念詞聲、風聲——全都停了。
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是腳步聲。
很輕很緩的腳步,從墻的那頭,一步一步地,往我這個方向走過來。
不是走到墻邊就停,而是——上墻。
有人在爬那堵三米高的青磚墻。
不,不是“有人”。
是“有東西”。
一雙灰白的、指骨的手,從墻頭慢慢地了出來,十手指住墻頭的磚,指甲里塞滿了暗紅的、混合著香灰的。
墻頭上冒出了一顆頭。
沒有頭發,頭皮是灰白的,像放了很久的舊報紙,皺皺地在頭骨上。臉上的五模糊不清,像是一個面團被人了幾下,出了大概的廓,但細節全都融化了。
只有眼睛是清晰的。
兩顆灰白的眼珠,沒有瞳孔,沒有虹,只有一片均勻的、渾濁的灰白。
但我知道它在看我。
因為它那兩顆灰白的眼珠里,映出了銅鏡的青白。
也映出了銅鏡下面、朱砂圈里、坐著的我。
墻頭上的東西張開了。
它的里沒有舌頭,沒有牙齒,只有一個黑的窟窿。從那個窟窿里,傳出了一個聲音。
嘶啞的、像是從很遠的井底傳上來的聲音:
“卦姑的兒……你來了……”
“你媽……在這兒……”
“進來……進來接你媽……”
我不。
我把那把大鐵剪子從膝蓋上拿起來,橫在前,剪尖對著墻頭上那顆灰白的頭。
“銅錢落地,眼睜開。”我說,聲音比我預想的穩,“我不是卦姑,我也不會開門。你們要是想找引路人,找錯人了。”
墻頭上的東西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它笑了。
不是咧笑——它的本來就咧著的——它的笑是整張臉的都在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它的皮底下蠕,把那張模糊的臉拱出了各種扭曲的弧度。
“你錯了……”它說,“我們不是找引路人……”
“我們找的就是你……”
“純之……你就是那扇門……”
一鐵銹般的腥氣從墻那頭涌過來,濃烈到讓人反胃。那腥氣不是從里出來的,是從那東西張開的、鼻子、耳朵——所有有孔竅的地方——往外滲,像濃煙一樣順著墻頭往下淌,在地面上蔓延,近朱砂畫的圈。
朱砂線亮了。
暗紅的從朱砂里出來,像一條細細的火線,把那鐵銹腥氣擋在了圈外。腥氣撞在朱砂線上,發出滋滋的聲響,像水滴進了滾燙的油鍋。
墻頭上的東西尖嘯一聲,回了墻的那頭。
腳步聲、呼吸聲、念詞聲,全都消失了。
一切歸于寂靜。
只有銅鏡還在老槐樹上嗡嗡地震,青白的一閃一閃的,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。
我坐在朱砂圈里,一夜沒合眼。
天亮的時候,我看見墻頭上多了一樣東西——
一塊紅布。